“听说为了肃王府的小厮,你把梁王训了一顿?”
温容一撩袍子就要跪下,“草民犯上,请陛下责罚。”
萧言镇忙拉住他,笑道,“朕不过问一声,你就甩脸子,真要责罚还了得?”顺势把他按着坐下来。“朕只是好奇,那小厮是肃王的人,跑了也就跑了,与你何干?”
“先前告诉过陛下,那小厮是我赠与肃王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子,怕给肃王惹麻烦,索性一走了之,要不是梁王一再相逼,他能走么?”
萧言镇打量他的神色,试探的问,“那小厮不会是你安插在肃王府的吧,不然他走了,你何至于这么气极败坏?”
温容讪讪一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确实是我特意送进肃王府的,那时肃王刚回来,朝中都为他是否交出兵权而议论纷纷,温容想着陛下也定为此事忧心,所以把人送进去,想探探肃王的意图。”
“这么说,你是为了朕?”
“温容虽不在朝野,也想为陛下分忧。”
“为何不告诉朕?”
“知道肃王会交兵权,温容放了心,所以便没说,想让肃王亲口告诉陛下,温容求的不过是陛下与肃王和睦,如此,大楚的江山才能安稳。”
萧言镇握住温容的手,轻轻拍了拍,“不枉朕这般疼你。你不必为朕做什么,心里有朕就足矣。”
温公子认真的说,“温容心中一直有陛下。”
萧言镇道,“你的人走了,要不要朕再赏一个进肃王府?”
“千万不要,”温容摆摆手,“陛下忘了上回艺伎的事了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什么都不要做。”
“这场相斗,终究肃王是处了下风,想保住的人没保住,朕得给他一点补偿,”萧言镇叫来安福,“传朕的旨,赏肃王良驹两匹,绫罗四匹,玉壁一个,黄金百两。”
温容笑道,“陛下真是大方,您这赏赐都够买一百个小厮了。肃王接到赏,定会感恩陛下的仁厚,只是梁王……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跑去找肃王挑衅。”
“他敢?”萧言镇肃着脸道,“上次让他闭门思过,朕以为他改过了,没想到死不悔改,看来朕还得敲打敲打他。”
温容问,“梁王倒底与肃王结了什么梁子,怎么这般不依不饶?”
萧言镇摇摇头,苦笑道,“朕也不知道。”
因着温容的话,萧言镇把萧言钧叫到宫里来训斥了一顿。萧言钧躬身站在地心里,对皇帝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不过挨顿骂,肃王却痛失了心爱的小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再次遇到萧言锦,萧言钧果然更加放低姿态,堆着满脸笑与肃王寒喧,此事也就算是真正翻篇了。
——
腊月的风像尖利的刀锋,吹在脸上生疼,灯草搓了下脸,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她觉得自己变得娇气了,若是以前,有身烂身裳遮体就算不错了,如今裹着厚棉袍还觉得冷。怀里揣着的馒头又冷又硬,咬一口,半天咽不下。于是她进了一家汤铺子,花了两文钱买了碗杂碎汤,就着热汤把馒头吃了,又走到墙边,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取暖,眯着眼打量外头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是真的娇气了呢,连馒头都咽不下了,可见舒服日子过久了也不是好事,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汤铺子,主供杂碎汤,喝不起羊肉汤,牛肉汤的市井走贩多来这里落脚,喝碗汤,等身子暖和了再出门,这样的汤铺子座落在城里的各个角落,档次有高有低,灯草愿意呆在这里是因为这家的杂碎汤比其他铺子要少一文钱,她盘缠不多,每次只要一碗杂碎汤,甚至有时候,她进来只为避风,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并不引人注意,老板是对老年夫妇,姓吴,灯草管他们叫吴叔吴婶,老俩口可怜她,也从不说什么。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她。一个头戴瓜皮帽,穿着镶绒短袄的老头进了铺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灯草,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缝,两撇山羊胡微微翘起来,显得有些滑稽,他大呼小叫的冲灯草喊,“就知道你一准在这里。”
第111章
你要把我卖去哪儿?
灯草漠然的瞟了来人一眼,没理会。
老孙头冷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在意,笑眯眯的在她身边蹲下来,“灯草啊,你说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地方落脚,这日子可怎么过?你生得这般眉清目秀,可别当了卧倒儿……”
灯草,“我还要走的。”
“天寒地冻的,你走到半路不得冻死啊,要我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走也不迟,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挣点盘缠不好么?”
灯草看他一眼,“你要把我卖去哪儿?”
老孙头干笑两声,“瞧你说的,叔是可怜你孤身一人,想给你介绍个活,一来有个地方落脚,二来挣点盘缠,怎么是卖你呢。”
灯草低头喝了口茶,就算真要卖她也没关系,又不是没被人卖过,不过是暂时有个地方落脚,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这么些年,只有肃王府是她唯一想要留下来的地方,可惜她惹了麻烦,不走不行,不知道她走了,王爷会想她么?
她好想王爷啊……
老孙头在边上唠叨了半天,见灯草没反应,仔细一看,她在出神,拍了下她的肩,“灯草,叔跟你说话呢。”
灯草把他手一甩,冷冷瞪他一眼,“别碰我。”
明明只是个瘦弱的小子,板起脸来倒有两分凌厉的气势,老孙头讪讪的道,“又不是什么娇贵公子哥,还碰不得。怎么样,叔跟你说的活,去不去?”
灯草硬梆梆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去拉倒。”老孙子卖力的游说了半天,还是遭到了拒绝,心里憋着火,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灯草看着老孙头的背影,等他快走到门槛时,从腰间摸出弹弓,又摸了块石子,对准门槛射出去,石子击中门槛弹了起来,老孙头正要跨过去,被石子惊得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铺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孙头气极败坏的回头,“谁,谁干的?”
没人应声,他狐疑的看了灯草一眼,后者面瘫着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悠悠喝着茶,老孙头又环顾了一圈,找不到恶作剧的人,只好悻悻的走了。
老孙头一走,吴叔便说,“灯草,你别答应他,那老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肠黑着呢,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灯草淡淡的,“我知道。”虽然真的被卖也没关系,但她不愿意,总觉着自己还是肃王府的人。
门口吴婶抱着一大捆柴进来,灯草忙过去帮忙,吴婶不让,“你婶子还没老到做不了活的时候,倒是你,这么瘦,别压着了。”
灯草没吭声,强行接过来,抱到灶边码好。
吴婶笑着摇摇头,拿了块油饼递给她,“看不出来,有把子力气嘛,还没尝过咱们铺子里的饼吧,可香啦!”
灯草说,“我干活不为吃饼。”
吴婶硬塞到她手里,“婶子让你吃的。”
灯草也就不推辞了,用油纸包好饼塞进怀里。
吴婶问,“怎么不吃啊?”
“先前刚吃了馒头,不饿。”
吴婶上下打量她,“灯草,婶一直也没好问,看你这身衣裳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想必是哪家的公子哥吧,怎么自己出来了,家里人呢?”
“家里人没了。”
吴婶怜惜的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原先没吃过什么苦吧,如今到了外头,可比不得家里,你想家不?”
灯草默了一瞬,“想。”她想王爷了,想念他温和的目光,想念他的大手抚在她头顶的温暖……
“家中是遭了什么变故么?”
“嗯。”她点点头。
“你打算去哪儿?”
“南边。”
“南边有亲戚?”
“南边不冷。”
“……”
“你晚上住哪啊?”
灯草没说话。
吴婶和吴叔对视了一眼,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铺子里呆着吧,总归有个避风的地方,这年景,外头冻死的叫化子可不少呢。”
灯草朝老俩口鞠了个躬,“多谢。”她是幸运的,尽管有老孙头那种人存在,但她遇到的好人也不少呢。
夜渐渐深沉,铺子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吴叔吴婶把灶台收拾了一道,也回后院歇着去了,嘱咐灯草,“冷就烧点柴火,小心别让柴掉出来,走了水就不好了,睡觉前记得把门窗关好。”
灯草点点头,把老俩口送走,关上门窗,回到灶边窝着,她没有加柴,用灶里的灰烬把还没烧尽的柴火焐着,就着余温暖和身子,偶尔,一点红芒在灰烬里乍现,晕出一团模糊的光,照着黑黝黝的方寸之地。余温渐冷,灯草从墙边挪到灶边,恨不得把手脚都伸进灶里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