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久博士毕业证还没有拿到手就开始向A大投递简历,当年学校有好几位师资博士后转正,她本来以为进校无望,还是吕尚安劝她但凡试试呢,毕竟她学校的QS排名靠很前。
入职第一个月吕女士就在餐桌上问她适应得如何,她知道小讲师薪资一般,特地加重语气说算上科研基金这些呢,每个月还能不能支付得起餐费。
江书久没直接讲收益,说了小小一个税费让学财政的母亲去推算,最后得到的数字未必比得上江书淇买的那些漂亮发卡的总和,更别提支撑她日常生活的大头其实是股份债券的分红。
想到这里江书久闷闷地说也不是工作,她没必要用吃苦交换酬报。
从看到温敬恺后就一直黑脸的江永道将新闻音量调低一些,听到这些话后终于肯走来餐厅跟妻子女儿坐在一起聊天。他提醒江书久这个点不要再吃太多生冷的虾,又用很公事公办的口吻问她这一个多月在北城怎么样,还说钱教授他也是见过的,跟着他要好好学习。
吕尚安眉头一紧瞥他,嫌怪他怎么孩子刚一回家就倒胃口地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没看到久久最近都清瘦了,警告他不要把在公司训下属那一套搬到家里来。
江永道倒也没有被妻子下了面子的怒色,挠了挠鼻尖又开始对江书久说工作的同时不要忘记休息,尽量多抽出时间与同事去健身房几次,没空的话去操场走几步也是很不错的云云。
吕尚安这才满意,转头为江书久舀汤喝,随口一提方才应该问问敬恺要不要尝尝张阿姨的手艺。
吃完饭的那个点已经不适合散步,江书久不愿意回房间呆着,抱着电脑坐在花园处理堆积的信息。短短一个下午她出发前发过去的那篇报告已经被打回来,更不必提更多的抄送到她手里的工作邮件。她大概扫了几眼后实在懒得下手去做事,少见地对着死物发脾气,扣上电脑的力气怕是要把屏幕震碎。
她不是迟钝的人,明显看得出来父亲对温敬恺的不满意。
可是都温敬恺了,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做第一名。
江书久恶趣味地数了数自己脑海中尚能浮得上来的相亲场景,发现一只手居然难以算得过来,只是温敬恺出现在咖啡店当天的那个傍晚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到现在都难以参透自己对温敬恺的感情。那绝对称不上深爱,可在几十号人里数配偶对她而言到底是挑剔地拣来拣去还是等待正确答案的出现似乎很容易分辨。
那对温敬恺而言呢?那个近黄昏的夕阳下他掀开门帘走进来,是否意味着无论那张藤椅上坐着的是谁他都会在一周后向其致电并表示愿意同她百年好合。咖啡不重要曲奇不重要背调资料更是摆设,婚姻对温敬恺来说是一次板上钉钉的等额选举,没有筛选,只有确定。
而她不过是向来得意,这一次又交到了还不错的好运。
隔天温敬恺专门等到晚餐时间过后才打电话给江书久问她那边结束没有,他工作已经做完,可以接她回家留宿一晚或者亲自送她去机场。
可是无论他怎么万全准备都不会想到江书久已经落地北城,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歉意,说教授那边通知得太着急,她一篇关于隐私悖论行为的论文因为问卷题项设置错误导致后续整个信效度分析都废掉,手底下跟她一起的研究生小朋友们已经做不下去,她必须赶回去盯着纠偏。
温敬恺知道她是真的火急火燎,否则也不会在与他打电话时就抛出一长串专业术语。这些东西距离他的工作已经太远,而在学术领域江书久比他走得更扎实,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为她点好餐并嘱咐她务必要按时吃饭。
挂断电话后他拨内线让何识退掉机票,何识应下后叫了声“温总”。
温敬恺没回应,他看到手机上柯谨辰发来聚会邀约,这是近一周以来他第三次收到这样的短讯。柯谨辰不是乐于社交的人,三番五次约他必定是有事要说,于是他仔细确定地点打算赴约。
“让司机在楼下等,你可以下班了。”
何识收到安排后立刻照做,但在放回话机前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对着听筒说:“刚才医院那边拨电话来说您本月至少得去看一趟您母亲,现在已经是十月下旬,而且今天是重阳。”
温敬恺的脸有点发麻。
第13章
温敬恺到城郊精神病医院时病患的晚餐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门卫拦下他的车说访客必须步行进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司机闻言偏头用动作表示询问,很有眼色地没有多嘴。
其实温敬恺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了。温辛余的医生每周一都会往他的邮箱里发送一份治疗效果报告,只是他一次也没有点开过。他最最尊敬的外公曾经语重心长又心有戚戚地向他科普将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送去精神病医院的风险指数实在太高,但他当时的表情应该很冷漠,甚至第一次对着长辈不那么温和地讲话——“一个可以放任亲侄女被自己丈夫侵犯的女人危险度也算不上低。”
温辛余是温敬恺的外公领养来的小孩,却对自己的哥哥产生了不正确的感情,这种感情嫁接到哥哥女儿的身上则变成了完完全全的恨。温敬恺不知道一个疗程10次的MECT和每日三针的镇定剂会不会让她在清醒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但每每想到高一那年他闯入表妹房间看到的场景他就会晕眩。
他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挥给父亲一拳时余光扫到的房间门口的身影。
温辛余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似乎早已预见到了裴成钧会对表妹做什么,她站在一个制高点,纵容一切恐怖事件的发生。温敬恺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腕骨上的痛感那么细腻,周遭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其实荒唐地可怕。
很快裴成钧的反击到来,十六岁的温敬恺实在算不上强壮,向自己的亲生父亲挥出从七岁以来的第一个拳头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多。
面前的裴成钧是他熟悉的样子,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潮红,而他展开咒骂的字眼无非那几种,温敬恺已经习惯到不觉得自己被侮辱。他只是为床上的表妹覆上眼睛,同时闭上自己的双眼,因为很多年前的万圣节江书久就告诉过他——原来失明人的世界才最干净。
温敬恺最后还是选择步行进入医院,他在护士站讲出温辛余的名字,护士查询后告诉他这位病人已经转去C区的普通病房。
这让温敬恺有些庆幸:他不用佯装平静地对绑在铁架床上的温辛余展开最惨烈的一种面对,他的母亲,从不认可他存在的母亲,至少可以好好地坐在一个还算舒适的地方上同他进行一次合规的、被第三方监视的探望仪式。
进入病房前工作人员告诉温敬恺今晚的时间不多了,七点三刻住院部的楼门将会全面关闭。他点点头,站在房门口等待医护对温辛余注射今日最后一管镇定剂,附加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让她吞下后才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女人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只是脸比温敬恺印象中更苍老一些,残年风烛的样子坐在窗边,回头望的神态混杂着意外和尴尬。她挤了半天,竟然是最先说话的那一个:“你来了。”
温敬恺不习惯这样的寒暄,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试图用一些声音打破这种令人恐慌的氛围。
温辛余不知道什么坐到他旁边,黑色的衬衫和浅蓝的病号服产生鲜明对比而显得整个画面有些怪异。片刻后,她再次开口讲话:“妈妈是两个月前转到这个病房的,从那天起我就脱离了团体治疗,现在状态是不是好很多?”
电视机里播放一些很没有营养的综艺片段,嘉宾突然一齐笑了出来。温敬恺目光没有聚焦,他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单纯对着电视的商标附和她说确实。
温辛余却因为这句话受到了鼓舞,立刻转头扬声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妈妈接出去?”她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电视机。
很奇怪,温敬恺的记忆里好像也曾经有过类似于这样温情的场景。彼时裴成钧还在大学里任教,仪表堂堂地做副教授,不会对女学生动手动脚,同事都夸他爱妻爱子,而温辛余也不会偏执病态地痛恨身边所有人。只是那些时刻实在太短暂,限定地像是一场幻梦。
嘉宾终于不再笑了,温敬恺看了眼腕表确认了一下时间,他没有对温辛余的提问作出回应,而是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对她说:“妈,我结婚了,也是在两个月前。小姑娘你认识,是江家的小女儿,很多年前的万圣节,你送过她一颗柠檬糖。”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轻轻弯了弯唇,他知道温辛余肯定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但他今日下定决心的坦白也是被江书久传递的力量所牵拖的。他想到昨晚车厢里的对话,沸沸扬扬的温家败落之事旷日持久,作为邻居的江家多少会有耳闻,可哪怕龃龉那么密,江书久依然愿意为不那么健康的温辛余献上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