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久没说话,她平静地侧过头看处于人群之中的温敬恺。他明明不喜欢这样觥筹交错的社交表演,却偏偏在这样的场合表现得游刃有余,笑容的走势都体现出一种世俗世界的荣耀。
温敬恺一碰杯,江书久就很容易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抓取注意力,她想原来被日常工作生活难不倒的人,也会主动交付一根连接心口的束缚。成家立业嘛,这是温敬恺人生的目标,是他少年时代就勾画过的理想蓝图,那今夜或许也算他的一个高光时刻。
温敬恺结束与公关部经理的交谈,在走向江书久时侧掌推掉了两位来客的聊天请求。赵思雯抱臂站在江书久旁边没有离开,在他走近时大胆取笑同窗好友:“温敬恺你心机到没边了,是不是提前询问过久久她今天会穿天水碧的裙子所以你就用了墨绿色的袖扣?”
温敬恺眉眼间浮着淡淡的笑意,面不改色地回怼她:“是又如何?”
赵思雯侧过脸对江书久抿唇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自讨没趣地摇曳着身姿离开。
江书久重新转过身对着花园吹晚风,她和温敬恺难得有这样融洽的时分,所以她说话也就不再那样斟酌:“今天生日会开心吗?”
温敬恺背过身去,他腰身靠在栏杆上,点头后反问她:“两城来来回回地奔波累吗?”
江书久以为他是想要趁此机会再次建议她放弃访学工作,所以回答的语气算不上友好:“不累啊,我觉得在北城还挺好的,有一件事情回来一趟,总好过天天——”
“如果你问我开心吗是单纯体恤我的感受,那我问你累不累就一定不会有劝引的意思,”温敬恺不想听到很坏风景的字句所以打断她,再问了一遍:“累不累?累的话可以先回房间休息,等要切蛋糕的时候我再叫你下来。”
江书久摇摇头:“我爸妈等会儿应该还要来,刚才他们给我发信息说快到了。”
温敬恺想到重阳节那天的事情,所以情绪慢慢淡下去。路过的同事与他打招呼,但谁都没有不合时宜地走上前来同夫妻两人说话。
温敬恺是很健谈的人,却总在江书久面前措辞小心还极容易出错。他想自己还是渴望拥有一个拥抱,在年龄以二字打头的最后一天。他招停了捧着酒杯四处游荡的何识,随口扯了个谎:“公司内网那边是不是要求我拍张与太太的合照用作本周公司新闻邮件的头图?”
江书久听到后看向被温敬恺拦下的何识,听他的回复。
何识很自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是的,林总那边还专门交代过我,”他将香槟放下,问:“现在要拍吗?”
“就现在吧,现在月亮很圆满。”
随后江书久整理了一下服装,何识被派去寻找赵思雯,因为温敬恺说她大学时参加过很多次学校组织的摄影培训,摄影技术应该是人群中的最佳。
而温敬恺的做法没有错,赵思雯来之后就判断了一下灯光效果,否决了江书久“需不需要去室内”的意见,说这个点的散射光比较柔和,拍摄层次会很丰富。
本来就是一个谎引发的后果,不过赵思雯依然兢兢业业地掏出手机尽力调整参数力求画面达到最佳。江书久的肩膀被温敬恺虚虚揽着,这让她稍微有些别扭。
谁料快门还没有摁下,温敬恺忽然抬手制止了赵思雯,说:“稍等,我想起来家里有台相机,我取下来用那个拍吧。”
于是翻箱倒柜找设备又花费掉了十分钟,等到照片拍好江父江母已经到了。
温敬恺和江书久亲自出门迎接,两位长辈将贺礼放下后与在场认识的人打过招呼,紧接着就上楼去。
江书久明白父母不愿参与年轻人的活动,陪他们在客房待了一会儿,留温敬恺一个人在楼下应付客人。
江永道肯出席江书久是没有想到的,夜里来一趟到底给足了女婿颜面,他在房间内走动细看屋子装潢,年轻时跟着太太辅修过美学的人老了还是一副力求万事完美漂亮的心态。
吕尚安才不理会他对温敬恺的挑剔心,坐在沙发上拍拍江书久的手背问她进入深秋之后还习不习惯,说看天气预报北城那边冬天空气质量还是很差。
江书久说没有啦,天天都在室内呆着反而感觉不到空气清新与否。
母女两个寒暄了一会,江书久一度察看腕表时间,终于在八点前一刻离开房间,说自己还有要紧事要与人聊,匆匆忙忙离开了。
此次宴会是有切蛋糕这个环节的,温敬恺坦言自己而立之年做不出在众位同事面前双手交握闭眼许愿的幼稚事情,因而江书久退而求其次准备了会更贴合温敬恺身份的事项。她下楼后很谨慎地与何识再次确认了一遍流程,结果找不到寿星本人。
眼看预先准备的惊喜就要错过,她情急之下一连给温敬恺拨了三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第15章
温敬恺将岳父岳母送上楼后去找赵思雯,委托她读卡后及时将照片传送给他。赵思雯掂量两下这款略显古老的奥林巴斯,笑说他虽然不会拍照但是挑相机的品味居然还不错,现在厂商已经不再生产单反,早早更名称其为“微单”。
温敬恺说:“很多年前买的了,一直放在柜子里落灰。”
赵思雯接着又说:“刚才拍的照片不算很清晰,我们配合你撒出一个谎也没能让它发挥百分百的价值,实在是遗憾。”
遗憾吗?温敬恺并不觉得。他该感谢三十岁吧,一场生日会让他许多年前结绳记事的一个疙瘩终于解开,他可以搂着江书久在夜色下安安静静拍一张照片,哪怕相机不是最新款,他也没有在洗手间多次忐忑地整理着装,可至少今夜能够和江书久合照的只有他一个人。
何识难得不在他面前周正表现,放纵胆量朝他打哑谜说老板您今夜还有礼物该收取,太太的心意很贵重,教他此刻千万不要放松心情表现疲倦。
温敬恺斜睨他一眼,心想江书久对周围人果然客气温和,与她仅仅互动过几次的他的助理竟也敢在背后主动提及。
其实何识这番话语毫无必要,也并没有拉取到他的好奇心。温敬恺早就猜测过江书久会送给他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极有可能是一块手表。
手表也好,手表昂贵又体面,况且他曾经在她的小公寓里丢失过一枚,如今可以再得到也算是变相了的物归原主。
只是奢侈品还没有收到,温敬恺先被一通电话叫上客房。
温敬恺重新走到一刻钟前来过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敲了敲房门。
开门的人是江永道,他不待温敬恺问候他,直接开口说:“书房在哪里?我们去那儿聊。”
温敬恺侧身让岳父先走,“前面右拐第一间。”
江永道坐下后先打量一番远处的人,他的面色并不如刚下车时和善,审视的样子像是在判断温敬恺有没有酒意上头。
温敬恺一时捉摸不来江永道想做什么。他和这位商界大拿接触不多,江氏和未终在业务上也几乎没有往来,所以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都是在结婚之后。
他刚和江书久领完证就去江家拜访,江永道和吕尚安很周全地在餐桌上问候他生活起居和工作上的事宜,还对他年纪轻轻就白手起家将未终做到如此规模进行赞许。他也知道这对夫妻只是礼貌地进行客套,并没有过多飘飘然情绪。
再就是重阳他送江书久回家,当时岳父的表情并不好看。
“仔细算算你和久久结婚已经小半年,我和她妈妈以为新婚夫妻难免会在生活上闹出小摩擦,势必需要很长时间去磨合,谁知道小姑娘一次也没有诉过苦,这可能归根于你们长久分居,你觉得呢温敬恺?”
温敬恺的电话被压在书房的沙发枕头下轻轻震动,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靠枕侧方漏出来的光。
江永道是反问的口吻,却没有给温敬恺留足思考回答的时间。他紧接着抬额指了指远处架子上的众多奖杯,对温敬恺说久久也有这样一面荣誉墙,可是这栋房子里几乎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你和小淇关系好我和她妈妈都是清楚的,毕竟是从小就在同一个班级就读的情分,温女士在出事前也曾经与尚安一起喝过几次下午茶,当时我们万万想不到最后和小女儿结婚的会是你。”
“你们交集分明不算多,久久受她母亲敦促竟然会答应你,”江永道看着他的眼睛,平声说:“婚姻绝对不是儿戏。温敬恺,我对你们两个都很失望。”
温敬恺很早以前听说过江永道和太太的恋爱故事,当下则更能共情他言语风度之下的愤怒。
与那个年代大多数人婚姻都依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先决条件不同,江永道和吕尚安的结合是彻头彻尾的因为爱情。两人家庭背景相当从小一起长大,合适的年纪情愫暗生自然而然谈上恋爱。
当然也不是没有过大吵大闹长久分离。江永道乘着时代风潮打算在波浪滔天之时飞上一飞,谁知吕尚安攀登脚步无法停下,两人僵持了大半年,等到江永道想好对策去隔壁吕家找人时吕先生告诉他女儿已经前往港城孜孜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