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敬恺来不及反应,他听到青龙寺。
青龙寺?那是他寄存心声却永远不会再次踏足的地方。读本科时有次去舅舅家,温始夏指出他手机上有这家寺庙的照片,取笑他是否心有所属,他只笑笑不说话。后来立夏三十度高温里等到闭寺,山门缓缓关闭都没有进成那柱香等来那个人,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来这样的地方了。
神佛也无法帮他完成夙愿,彼时以为情深意重,无论如何努努力总会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才知道有些事情全力以赴都做不到,所以温敬恺不再信赖苦等有效。
江书久居然会想要约他去青龙寺,温敬恺压根不相信。他终于皱了皱眉头,对阳蘅说客气话:“没印象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与你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年级,平时来往也很少。至于青龙寺,阳小姐怕是听错了,江书久是绝对绝对不会约我去青龙寺的。”
阳蘅离开时替他带上了房门,她本来已经退出去,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复推开门,轻轻敲了敲手腕的位置,语气狡黠:“温学长的手表精致又漂亮,很符合你的气质,值得久久连续两周飞港城的直营店,为此她还跟钱老闹了点不愉快。本来很看重她的小老头最后对她连连叹气,甚至在开会的时候当众批评她不够专心,学长这块江诗丹顿无价。”
温敬恺一愣,下一秒何识就敲了敲门:“温总,该进演播厅了。”
温敬恺应下的这档节目远没有隔壁稽喻先和阳蘅参加的那个专业性强,由于受众相对年轻,主持人也是电视台里资历较浅但性格随和机敏的新人。一场持续了快两个小时的访谈愉快又轻松,虽然很多问题温敬恺回答得都没有部门交上来的答案标准,但总体中规中矩,幕后的策划笑言观众靠着那张脸就可以撑过一整段采访,这期节目收视率大约会成为年度新高。
最后快问快答环节最可以创造爆点,前几个问题还只牵扯到了温敬恺学生时代的趣事和一些旧友,他提到技术部的学弟、从大学毕业就加入未终的井舒、在台下一脸紧张与期待的何识,还有他在参加第一轮天使投资时的原始股东,甚至丝毫没有架子地讲出自己大学跑完一千米后向喜欢的女孩递茶水而对方没有接。
主持人有意将其往赞许夸耀嘉宾的方向引:“怎么会有女孩看不上温总呢?听说您在大学时就已经十分出众优秀了。”
温敬恺全程平和待人,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不快:“女孩当然有拒绝我的权利,这与我本人是否优秀无关。”
妆发精致的女主播面色淡了几分,但职业素养支撑她迅速调整状态。她的节目有固定的观众,台长将这个任务交给她时她也训练过很多次,直到开始录制前她还与温敬恺沟通了一下这个被全权授意的私人问题应该如何讲出口。
演播厅明亮的灯光打在两人脸上,她侧坐着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到温敬恺的表情。她扶了扶麦,摄影师敏感地抓取到她的动作,知道这是一个暗示。
温敬恺脸色已经缓和下来,两分钟后观众席稍微安静一些,他听到主持人问他:“最后一个问题,近期未终创始人温敬恺深受绯闻困扰已经不是秘密,业内有小道消息称您已经秘密成婚,有相关人士透露您是成家年龄已到被家里人迫使,不知道是真是假?温总可以回应一下吗?”
演播厅的温度略高,温敬恺听到观众席有细微的私语声,他沉默了很久。
按理说这个时间已经超过节目组规定的思考时间,在大家都以为这个隐秘的问题得不到回应而主持人这所谓“最后一个问题”会被剪辑师剪掉的时候,温敬恺轻转手上的婚戒,并抬手正了正领带。
一直处于不突出机位的摄像机很快对焦他的左手并随之挪动,温敬恺就在这样平白紧张的氛围里回答:“婚讯属实,但我与太太并非包办婚姻,而是自少时便情投意合。”
慢悠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敬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悲怆。可是面对着数十台闪着红点的摄像机,他无暇顾盼忧伤,只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安静地、果敢地、在公众面前讲出埋藏多年的私人愿望。
第25章
江书久看到这期采访时已经是隔周周六, 阳蘅结束出差公事提前约她见面。她这段时间不太敢回家,否则只会面临空荡荡的房间,因此周末也赶到学校工作。那天江书久中午吃完午餐后回到办公室准备改完最后一个班的期中试卷就离开, 谁料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再次霸占她人体工学椅的阳蘅女士。
她下意识看向远处同她一起加班做学术民工的稽喻先,对方心虚地只敢同她对视零点一秒,而后实在捱不住主动坦白, 摊摊手辩白:“真没办法,她老早以前就说要给你惊喜,还赠了我一份美味杨枝甘露, 我没理由不载她进来。”
江书久被诓骗也不气恼, 她收拾好托特后拽了下阳蘅的手臂:“换个地方聊。”
阳蘅做司机, 江书久上车后帮她输入目的地,而后从挎包里掏出iPad开始检索温敬恺那天的采访视频。已经有无数条带着配乐单截爆点的短视频在实时火爆,她忽略掉那些断章取义或褒或贬的速食品,径直翻到节目官号观看完整版。
视频只有一节课的时间,阳蘅本来想同她搭话, 却看到旁边人一脸严肃的样子。她还认真回想并确定了一下温敬恺参加的应该就是非知识类节目, 才在途中很自然地同副驾的人聊天:“我跟Yariel那天去电视台的时候还碰见他了, 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撒谎都这么真诚可信,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和他是规规矩矩走完婚前流程的。”
江书久戴着耳机, 注意力全在温敬恺身上,只随便答了一句:“我再前卫也不至于浪荡到轻视婚姻, 哪有丝毫不知底细就答应的道理。”
阳蘅与她聊天时很少出现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她感受到江书久的敷衍, 识趣地闭上嘴巴专心开车。
两人又来到于晖的咖啡店,阳蘅直接跑去后台找正在烘焙的老板娘, 十分钟后衔着一块肉桂贝果出来。估摸着江书久已经看完了采访,她拉开椅子坐到好友对面,抬额问:“忽然看他干嘛?有这功夫你不如去财经频道看看我,那天我表现还不错,我的老父亲都隔空发了三个点赞的emoji过来。”
江书久无心同她说笑,她想说这是自己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尽管是从电子屏幕上。
那天温敬恺结束录制后就直接去出差,行李是何助理回家取的,江书久难得下班早,进门时看到匆匆忙忙拖着箱子从楼梯上往下走的何识被吓一跳,张口就问温敬恺呢?
何助理神色尴尬,说温总参加完采访要去北美参加一场国际交流会。江书久问他怎么没有一起跟着,对方看起来比她还要纳闷,挠头回答道温总让他买了趟最早赶往港城的飞机,说有紧急事情要处理,稍后两人会直接在北美会和。
江书久不敢拦何识公务,询问完就让身让他先走。
此时听到阳蘅这样问,江书久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她目光从iPad上挪开,问对面人:“你去找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我就提醒他你可能会找他聊天,然后再顺嘴提了一句你为他那枚手表奔波操劳的事,不算越界吧。”
江书久不好责怪阳蘅,毕竟是她当时没有跟好友讲清楚,今天刚好聊到这里,她索性省略复杂心事直接跟她摊牌:“温敬恺的采访你肯定也看到过,他没有撒谎,我确实与他自少年时便情投意合,只是爱恋有时差,他目前还不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我现在想要追回这段时间。”
阳蘅与江书久做朋友超过十年,十年,是桃李春风一杯酒后漫长无止境的十载江湖夜雨,她们一起经历四处漏风的中学时代,本科四年又共同面对重叠的焦虑,在国外的七年更是在伦敦凌晨夜里为彼此点烟,她跟江书久认识的时间远比陌生的年份要长,竟从来不知道她会对温敬恺有感情。
阳蘅轻轻扬了下唇:“江书久你不要拿在叔叔阿姨面前讲过的话来欺骗我,你说你喜欢他不如说自己跟楼上那位陆先生fall in love了,这样至少可信度高一些。我早就讲过你的背德在我这里不算大罪,你既然决定跟温敬恺讲清楚了就不要再在我面前掩藏,要知道你俩要是离婚我立马举双手赞成还去民政局外面等你领完绿本本出来带你去吃大餐,没必要的久久,你不用骗我。”
阳蘅一次性讲了这么多话,江书久全程都是只分三分心的状态,直到她提到离婚,江书久才有了点反应。她的目光从画面上温敬恺的侧脸移开,表情看起来很是困惑:“可是温敬恺真的想跟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