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因撑着下巴正昏昏欲睡,旁边刚刚从后门跑进来的配音组的同事猛地拍了下她的手臂。
“妈耶,黎老师你看到没?外面有顶级大帅哥!”
黎宝因意兴阑珊,整个制片厂连年轻小伙子都少之又少,哪来的什么极品大帅哥,她表示不感兴趣,扭头就看到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被一帮领导们乌泱泱围拥着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穿过西装革履的中老年高层,身穿灰紫西装的男人优雅矜贵得惹眼,大约是瘦了很多,原本温和儒雅的脸庞都透出陌生的冷峻。
他走到座首,蔼蓝的眼眸平稳扫视一圈,就好像完全没认出自己似的,毫无凝滞地再次落在了刘制片面前。
“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示下,原本还算松弛的会议室里,气氛莫名紧绷了起来,见刘制片和罗总都严肃起来,黎宝因也不得不挺直了腰板,原本还缠着她的瞌睡虫瞬间无影无踪。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的设计稿,古董拟人的形象国风考究,灵气十足,这个项目从91年开始筹措,中途变动了好几次,前期准备早就已经完成,只因找不到合适的投资商,这才不得不耽搁到现在。
不是说投资方都谈不拢吗?
怎么会变成裕梦梁的?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
真的是碰巧。
还是故意的。
黎宝因内心如同冰山碰撞般激荡难熬,无数问题挤在脑海里,她拼尽全力保持冷静,使得她表情看起来都有些板正得过头。
美术制片厂距离裕公馆并不算远,从决定要回上沪,以及接下这份特聘邀请开始,黎宝因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再遇到裕梦梁。
与其躲躲藏藏一辈子,还不如,坦坦荡荡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往好处想,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或许他早就将她抛之脑后。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黎宝因始终觉得:
此前种种,她并没有对不起他。
正因为有这份坦荡,所以除了偷改目标院校,跑去巴黎学动画的那段时间,她其实并不畏惧见面,也不怕他。
但说是这么说,他突然冒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曾设想过无数与之重逢的情景,或许是出租屋门口,或许是突然出现的轿车后座,或许是她出入境的机场途中,或许
是在街道上擦肩而过相见不相识,唯独没料到会在这里。
他来得这样巧,这样雪中送炭,又是这样让她在劫难逃,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曾在原野里看到的,耐心围堵猎物的凶猛狮子。
研讨会还在继续,大约是有裕梦梁这个投资方兼顾问在场,高层们无一不战战兢兢,所有部门高管也都铆足了劲在推销,一腔热血,热情澎湃。
会议先是按流程介绍了项目的立意与创新,然后是陈述故事内容和各种设定,最后是分镜稿件和动画的演示……
大多时候都是总导演在讲,策划编剧和分镜师偶尔补充几句,很快就讲到了后期制作,黎宝因几乎是竖起耳朵在等待被点名。
“音乐,配音,还有音效方面,厂里刚引进了一套新兴的专业设备,技术方面也专程聘请了留学于法国高布兰的Paulin小姐全权把控,别看她年纪小,在校期间就已经通过动画短片拿到了国际大奖,是我们团队最年轻有为的骨干人员。”
随着总导演点头示意,黎宝因刚要起身,按照默背的稿子陈述自己的策划与构想,一直都沉默不语的裕梦梁忽然抬了下手指。
旁边的助理立即跟制片人低语几句,总导演见状忙微微起身,见裕梦梁整理着袖扣慢慢起身,在座的其他人纷纷起身相送。
说来就来,想走就走……还非卡在她这里,还说不是有意针对。
黎宝因跟着大部队往门口走,心里忍不住腹诽。
她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裕梦梁是这样的小气记仇。不过,这样也挺好,他不想认出她,是她的福气。
黎宝因心里盘算着,步子走得越发松弛懒散,毫不意外落在最后,路过显示屏时,正好上面展示着她给电影录制的音效样本。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曾几何时,她的音乐只还为讨好而存在。
可现在,她奔赴山海,跨越国界,再次回到原地,才知明白,原来爱最不需要勉强。
这世上有许多人,不问年纪,无分种族,甚至都没见过她,可他们却会真挚而纯粹地喜欢她,只因她用声音赋予给作品的生命力。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引以为傲的自由。
所以,她并不后悔曾经的放弃。
当然,也不企图,有人回头。
黎宝因打定主意,目光坚定,再次挪动脚步,她刚走到门槛处,忽然就看到人群里的挺拔身形停住了脚步。
“抱歉,我好像落了样东西。”
不等旁人开口,他倏地回头,步履平稳地走到了黎宝因面前,就好像顺便点了走在末端的不知名工作人员。
“这位小姐,方便替我寻一寻吗?”
走廊窗户外的夕阳正好打在裕梦梁侧脸,他薄红的嘴唇微微勾起,白皙的皮肤上绒毛清晰可见,背梳的灰棕软发泛出金色的光晕,她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上方,深邃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蔼蓝湖泊。
黎宝因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说话时的腔调冷静得都不像是自己。
“找什么?”
“一只会跑的蝴蝶。”
第81章
蝴蝶、错“我要找的不是它。”……
蝴蝶是假。
借物喻人,指桑骂槐是真。
知道裕梦梁是故意责难自己,黎宝因将计就计,转身就回到会议室他方才坐过的位置,没想到上面居然真的遗留着一只挺轻巧的精致小礼盒。
居然没撒谎。
难道,真的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黎宝因迟疑着,将盒子送到裕梦梁面前,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盒子,里面的天蓝色缎上,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色缧丝蝴蝶发夹。
裕梦梁随身带这种女人用的饰品做什么?难道是身边有了新欢?
黎宝因被自己的念头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打住念头,立即退到旁侧,刘制片脸色晦暗不明,倒是罗总导演意味深长地给她递了个眼色。
这次新电影项目是和民营企业合作,预算有限,题材又冷门,因此招商难度很大。
裕氏集团是国内有名的龙头企业,近几年又将重心慢慢从烊京挪到了上沪,除了原本的制造业与贸易产业,新兴的金融证券,房地产,能源等产业也布局得风生水起。
因此,所有人都不想因为一些细枝末节,让煮熟了鸭子飞掉,黎宝因自然也明白罗导的意思。
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小插曲总算结束,端详蝴蝶发卡许久的裕梦梁,忽然看向黎宝因,又开了尊口。
“我要找的,不是它。”
黎宝因不满地撩起眼皮,裕梦梁已经取出那只蝴蝶发夹递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接过,冰冷的金属质感落在掌心,她却像被烫了一下。
她接过来干嘛啊?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黎宝因自知踏错一步,面上镇定,目光不得再次不落在发夹上。
看来看去,这不就是蝴蝶吗?
黎宝因狐疑地看向裕梦梁,后者兀自等待着,显然是在等她给一个交待。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
找蝴蝶,找蝴蝶。
他分明是在责问她的“不告而别”。
无辜的蝴蝶被攥在指间,轻薄的翅膀覆在她的掌心,黎宝因握着它,瞬间就像是又回到了当初被他掌控的那段岁月。
她蓦地生出一股无名火。
说好的五年之约。
谁要他找了?
被裕梦梁寻找这些年,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面容伪装和搬家技能都快赶上谍战片里的特工,为了不让他发觉,她不敢使用自己的银行账户,远游旅行都从不搭乘交通工具,国外网络信息技术那么发达,她却连手机电脑都不敢用。
要不是她机警,他早就带她回国了。
可是找到她又能怎样呢?
报复她,驯化她,再把她像傀儡一样操纵起来,变成给他排遣寂寞的工具吗?
黎宝因心里怒不可遏,但面上依旧是一派纯良懵懂。
她捧着那只蝴蝶,仿佛当真是孱弱的生命,疑惑而无奈地解释:“可是我只看到这个。”
黎宝因满眼真挚地反问:“您真的有弄丢过东西吗?”
走廊里的暮色渐渐褪去,落在男人肩头的斑驳晦暗不明,黎宝因看着他眼底的蔼蓝由浅变深,如同湖泊化作沼泽,黏腻的暗流翻滚涌动。
风,戛然而止。
“无碍。”裕梦梁掷地有声。
他看也没看黎宝因手里的蝴蝶发夹,紧盯着她,“或许,它会自己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