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因偏开视线,唇角微微翘起,很多年前一直想要验证的事情,在此刻莫名浮上心头。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裕梦梁,我请你喝酒吧?我自己酿的,四月青梅酒。”
第92章
蝴蝶,吻(第一更)「裕梦梁,你喜欢……
裕梦梁的酒量很差。
从他第一杯迟迟不饮开始,黎宝因就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就是不知道……这个差能差到哪种地步?
毕竟他唯一喝醉那次,也未曾透露太多异样,若非她日日跟在他身边,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怕也要被他瞒天过海。
布置拥挤的出租屋里,黎宝因穿着居家拖鞋,斟酌着给他添了两勺冰块,复古浮雕冰川玻璃杯又往前推了一寸,催促之意显而易见。
裕梦梁面上不露,只是将身上垂感十足的外套解下,搭在扶手之前手腕略微停顿,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个体面的衣帽架。
然而门口唯一的老旧衣帽架上,已经挂满了黎宝因的衣帽包包,整间屋子麻雀般紧凑,并没有他能够讲究的地盘。
黎宝因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到阳台上收了一轮衣裳,出门时顺手将卧室门闭得紧紧的,然后才回到岛台的座位对面。
酒杯果然还是满的。
黎宝因慢下动作,余光扫了眼裕梦梁的表情,他坐得端正,身处她这间乱七八糟的房子里,恍若误入迷津的庄严宝相,慈目神佛。
她莫名有点心虚,人家怕是真来做客的,而自己却打了几分试探与捉弄的歹意。
万一他真的醉倒在这里,她要怎么处理?
唔,应该不会吧。
裕梦梁这种视脸面如生死的老古董,再怎么也不会在她这个小辈面前失了体统。
黎宝因随意摆弄着面前的水晶玻璃杯,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他设法拒绝的准备,结果,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忽然就被缓缓端起,然后在她的注视中灌下了喉咙。
菱形冰块浮漂在酒水上方,梅子的酸涩与甜激荡,她看着他赫然凸起的嶙峋喉结上下滚动,抱着杯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嗓子有些干燥,黎宝因紧跟着喝了一口,语焉不详地问他,“明明不情愿,干嘛勉强自己?”
裕梦梁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看着黎宝因的眼神也异常清醒,他搁下玻璃容器,目光扫过黎宝因手里明显专用的杯子,反问道:“给我用的是客杯?”
哦,原来磨蹭半天不入口,不是怕酒量不行,而是洁癖作祟。
酒水漫过舌尖,她慢慢思考,然后起身打开储物柜下方。
她倒是收藏了不少样式奇巧的漂亮容器,茶具酒皿一应俱全,只是,这些全都被她用过。
目光掠过右侧的柜子,那里面是放着一款新包装的品酒杯,和她这只异色同款,是买二送一的活动,用肯定能用,只是未免有些亲密。
她关上柜门,转头把那只酿酒用的琉璃大肚酒坛摆到他的面前,“只有这个,行不行?”
裕梦梁平缓地看了眼黎宝因,一只手刚好稳稳握住小酒坛的外壁,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满口答应。
黎宝因被他的配合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她抱着自己的杯子,朝着裕梦梁的杯身轻轻一碰。
“那今夜,不尽不归?”
裕梦梁回她,“不尽不归。”
答应这么利落啊。
黎宝因迟疑,难道是她猜错了?烊京城那次喝醉只是场意外,裕梦梁其实是个酒场千杯不倒的常胜将军。
她没有继续坐在裕梦梁对面,椅子太硬,坐久了腰疼。
黎宝因速速坐回自己常坐的懒人沙发里,沙发只够两个人窝着,除了她,另一个位置放着良宸送的北极熊。
裕梦梁遥遥看着那只稳如泰山的白色玩偶,无处伸展的长腿换了个姿势,然后旋转着手中酒坛,将目光投向眼下所在的这栋房子。
这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三层之间原本有楼梯相连,房东阿婆将每一层全部封死,底层用作生意和日需,二三层作为出租,顶楼偶尔租出去给邻居晒晒货品。
黎宝因这间是两室两厅的布局,客厅用岛台隔出仅容一人的开放式厨房,门口的鞋帽柜旁有个三平米左右的储物间,露台连通两间卧室,外面的栅栏上栽种花卉爬植,明月当空,五线谱似的电线上不时停驻几只小巧精致的鸟雀,炊烟袅袅,应当是附近老旧的老虎灶还在烧水。
裕梦梁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琥珀色的酒水,他单手握起杯壁,而后往后一靠,颇为闲适地仿着黎宝因的样子,喝起这杯海量的青梅酒。
酒水清甜,乍然没什么滋味。
裕梦梁放下杯子,单手解开衬衫纽扣,板正的领带松开缝隙,他起身又往琉璃容器中加了几块冰。
冰块浮沉在暖色调的酒水,两人沉默着各喝各的,就像是两只海上相逢的船只,和平信号亮起,谁也不愿擅动,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黎宝因率先喝到了底,她放下杯子,开始目不转睛地打量裕梦梁,他看起来形容尚好,只是仪态不似起先严整,一梳到底的软发略显松懈,嘴唇红得更是明显。
上次看到他这幅样子,还是在很多年前。
他在烊京公务缠身,她大着胆子恳求他带她一起,结果他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叫了一群人陪她逛了小半月烊京城。
返沪那天,她佯装有约擅自去找他,于是在公寓门口,等到了俨然有些醉意的裕梦梁。
那天他到底喝了多少?醉意又有几分?已经无从知晓,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的裕梦梁听话,黏人,哪怕意识昏沉,也克制得令人心头发痒。
她倚在沙发上的北极熊玩偶上叫裕梦梁的名字,裕梦梁先时还强装不应,再后来他扶着桌角,直接走到她的面前,半蹲着仰头望着她。
他放在她腿侧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黎宝因好多次都想上手摸摸看,于是,她借着酒意故意使唤他。
“裕梦梁,把手递过来。”
裕梦梁果然是醉了。
他不光把手递给了她,还褪下了腕上的手表,连带着领夹袖箍也一并取下,然后毫不设防地俯身向她展示,“够了吗?”
“我说不够,你还能继续脱?”怀着恶意的,黎宝因故意刺激他。
裕梦梁即使神志不清,理性却依旧占据主位,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跟她有商有量,“贴身衣物,不必防范。阿舟,我现在不危险。”他意有所指,“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像平常一样。”
黎宝因反应了两秒钟,才听懂他是在回答她的上上一句。
他以为她要他的手是为了牵他,牵他是为了带他四处逛,又顾虑自己随意进出她的住处不合礼数,于是反复强调他没有攻击性,可以被信任。
人醉了,心肠倒是更软了。
就是眼睛还是一如往昔的尖,连她最开始悄悄关上卧室的门,有所防备,他都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
黎宝因信手捏捏他的骨节,性感稳健的手掌拉在手里,慢悠悠调侃他,“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带你进我卧室。你可是教过我许多次,女孩子的卧室不可以带外人进。”
裕梦梁的嗓音格外得温柔,“外人?”
“对。外人。”黎宝因笑着跟他强调,“现在,你也是外人。”
他被她的话牵引着走,“怎样,才能做内人?”
黎宝因煞有介事地解释:“没有外人变成内人的方法,但如果你听话,懂事,此时此刻我可以当你是我朋友。”
裕梦梁眼神晃晃悠悠,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他动作迟缓,问得却十分清楚,“其他时间,我们形同陌路。”
“不错。毕竟,我都给你写过诀别信了,你我之间,当然是陌生人,最好是陌生人。”
裕梦梁沉思良久,他忽然垂下眼,埋首到她的手掌心,“阿舟,只要你高兴,我可以永远为你让步。”
黎宝因心头一软,这人不愧是比她多活了十几年,都醉得行动失控了,还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
她抽出手掌的动作一顿,转而看了眼客厅走廊里的几盏灯,使唤裕梦梁去把开关都按下,裕梦梁抬头起身,果然十分听从地走向了走廊。
等到室内漆黑一片,黎宝因直接走到存放蝴蝶的小仓库的门口。
裕梦梁循着光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黎宝因的肩窝,她的身体很温软,靠上去的时候,却意外地令人倍感安心。
“这里原本是个小仓库,我把它改造成了展厅,里面有三十二种名品蝴蝶,朋友托我照管的,过几天就来拿走,你运气好,今晚能见它们最后一面,算是做我朋友的甜头。”
一片漆黑里,仓库里的暖色灯就像一块方正的桂花糖,蝴蝶静谧地停在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里,吻着光,鲜花环伺。
黎宝因根据瓶子的序号,一一跟裕梦梁讲解,她一面说着蝴蝶的品类以及翅膀振动起来声音的特色,一面回头看着裕梦梁,生怕他有哪里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