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黎宝因啊?”
“不是说被赶出上沪了吗?”
“没想到堂堂黎大小姐,竟然混成了陪酒小姐啊?”
“看来传闻是真的,得罪了那位先生,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真不要脸,勾引长辈不成,现在又来卖弄色相,怎么会有这种人。”
黎宝因在被程宗聿戳穿身份的瞬间,就已经坐直了身体,她面色坦然,听到纷纷扬扬的闲言碎语也不生气,反而示意服务生将那盘飞镖拿了过来。
尖锐的金属物体有些沉手,她用指尖掂了掂,飞镖立刻在半空拉出流畅的弧度,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向前方,只见抛物正中镂空靶子上方的鲜花蕊心。
“不是要玩?”黎宝因指了指余下飞镖,“程宗聿,我陪你玩。”
程宗聿脸色骤然变得精彩,他原本也只是有三分疑心,此刻黎宝因的表现,无疑是一锤定音。
他有些坐立难安起来,看着黎宝因那双撤去伪装后明亮清傲的眼睛,他抬手接过一只飞镖,飞镖顶着他的大腿,疼痛让他一时恢复了镇定,也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屈辱的夜晚。
“宝因?!你真的回来了?”
黎宝因还没来得及转身,声音的主人就像棉花糖似的黏了过来,对方力气很大,旁若无人地抱着她,直接原地转了一圈。
等她终于站稳脚跟,就看到一张白里透红的圆脸蛋朝她笑着,一只手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果然会来!我还以为良宸那家伙诓骗我。”圆脸蛋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对她的穿着有些疑惑,但下一秒,她就不以为意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嗓门不减当年地笑说:“怎么呆呆的?不认得我啦?”
她拉开距离,转了一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冯轻漪!”
黎宝因歪着脑袋看冯轻漪两秒,忍不住直言不讳道,“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冯轻漪立刻拉下脸,“嘴巴不要可以卖掉,别逼我揍你黎宝因。”
黎宝因立即改口,“珠圆玉润很好。”她大力回抱冯轻漪,娇滴滴地撒娇,“香香软软的,我更喜欢。”
“谁要你喜欢。”冯轻漪口是心非地笑她。
两人简短寒暄,一瞬间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冯轻漪很快就觉察到周遭的气氛不对。
她把黎宝因挡在身后,目光落在程宗聿脸上,略微犹豫,还是说了一句,“宝因也算是你的妹妹。这么落井下石,你不觉得太过分吗?”
“妹妹?”
程宗聿仿佛被人踩到痛脚,语调都冷了几分。
旁边的人也起哄说,“她自己都已经被裕公馆赶出门了,还想和程少攀亲戚?要不要脸啊。”
现在他们的角度,黎宝因也觉得这门“亲戚”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当初是因为裕梦梁的周旋,才让她和娄老太太一门沾亲带故。
现在她和裕梦梁断了干系,她与娄家自然不再有瓜葛。
黎宝因能感受到冯轻漪的强撑,她脑海里立刻浮现裕梦梁以前逼她背的各种家族关系,忙将她拉到旁边,冲她安抚地摇了摇头。
冯家近几年虽然在通信行业崭露头角,但还是比不得船舶行业巨头的娄家,程宗聿名义上是继子,但是娄家没有其他儿女,不出意外,他会顺其自然地接手娄家的全部财产。
冯轻漪要是因为她得罪程宗聿,无异于以卵击石,她不能坐视不理。
“程少想怎样?”
黎宝因主动把战火揽到自己身上,她与程宗聿是该来个了断,即使有裕梦梁当日的惩罚,但这到底是她自己要了断的事情。
程宗聿看着她,手指下意识敲了敲左腿的膝盖,“你欠我一条腿,难道不该还回来吗?”
“你的腿伤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黎宝因自知名声已经坏了,也不介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一字一句道:“农夫与蛇的故事,我一直以为只会出现在书本里,是程少教我一课,让我见识到什么叫恩将仇报,反戈一击。”
冯轻漪意外地看向黎宝因,只见她坦荡无畏道:“三年前,你对我意图不轨,你应该感激自己只是断了腿,否则你现在就该待在监狱!”
“宝因你——”冯轻漪惊呼出来,她下意识想要阻止黎宝因,事关名誉,她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哪怕是为了抨击程宗聿。
果然,人群中也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被黎宝因泼酒的人轻蔑道:“满口谎言,你连自己叔叔的床都爬,还敢攀咬程少欺负你?你有证据吗?”
冯轻漪忍不住替黎宝因说话,“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和程宗聿要好,自然向着他说话。宝因是什么人,谁不清楚,你少来污蔑她。”
“宝因。你快解释。”冯轻漪着急催促。
黎宝因沉默一瞬,在众人的视线打量中,道:“传言不虚,我的确已经和裕先生断了往来。”
四周哗然,就连程宗聿也有些惊讶。
“不过,事关你我,不用牵扯与旁人。”黎宝因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留下证据?舞厅里到处都装有监控,你猜猜看,视频现在在谁手里。”
程宗聿望着黎宝因,见她虽然趾高气昂,但身上明显的服务生打扮,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骤然变得松弛。
他捏着手里的餐具,一下下切着面前的一盘水果。
“黎小姐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当年
,我只是出于好心扶你休息,没想到却撞到你勾搭自己的叔叔。”
黎宝因意外地抬眸,程宗聿毫不闪躲地盯着她,他眼底冷光掠过,抬将手里的刀具一下投入酒壶。
“哐当”一声,他轻蔑道:“你大可以把监控送去警方。毕竟,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至于你,你做了什么,落得什么下场,想必大家都心里有数。”
不怀好意的笑声自卡座上蔓延开来,黎宝因知道程宗聿这是彻底跟他撕破了脸,不惜毁掉她的名誉,也要掩饰他的恶行。
从某种程度来看,他已经暴露了他的软肋。
因为他自己被名誉所累,所以才想要用同样的手段来胁迫她。
黎宝因不畏惧流言。
但她并不想,做个为了报复而失去底线的人。
冯轻漪已经在帮她四处争辩,黎宝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自己往前一步,看向程宗聿,“我们单独谈谈。”
程宗聿似乎极为意外,看着黎宝因,翘起二郎腿道:“想求饶?我可不是什么佛爷。”
黎宝因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程宗聿看了眼身边的人,所有人立刻起身离开,让出了卡座附近的一片空地。
黎宝因回头示意冯轻漪不用担心,冯轻漪谨慎扫了眼程宗聿,松开了黎宝因的手,也走开了些。
等到四周安静,黎宝因即刻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有颠倒是非的底气,这底气无非是来自你身后的娄家。”
程宗聿不以为然,“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种废话?”
黎宝因顿了很久,她转身坐在旁侧的沙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娄家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隐痛。你介意程太太的过往,觉得自己的身世肮脏,所以娄家继承人的位子,你坐的并不安心。”
程宗聿蓦地打翻面前的酒杯,“黎宝因,你找死!”
黎宝因拂去自己身上溅到的酒渍,顺手将肩头的外套放到了腿侧,她全然无视程宗聿的愤怒,继续说道:“你向来自命不凡,又患得患失,在你的眼里,手段比情意更有用,欺诈比诚意更可靠。你习惯不择手段,属于你的,你不信任,不属于你的,你要毁掉,你用病态地对待这个世界,所以只会得到恶果。”
“有趣。”程宗聿灌了自己一杯酒,“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对程太太,娄祖母都是真心敬重。”黎宝因有些感慨,因为娄家人对自己的温情,她对程宗聿也多了几分耐心,“这些年,娄先生和程太太的恩爱羡煞旁人,对你又赛过亲子。你应该觉得,这些都是假的吧?”
程宗聿冷笑道:“哪有什么真情实感,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就连你,裕梦梁栽培你那么多年,不也是说毁掉,就能毁掉。”
黎宝因早就知道程宗聿很难被说服,她没有在自己的事情上多费唇舌,继续问:“你就没想过,娄先生为什么要摒除万难迎娶程太太,为什么要力排众议让你做继承人?如果只是做戏,未免也太真。”
“旁观者清。很多事情,你只是不敢面对而已。就像你总觉得自己不配,但如果,你现在所有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你呢?”
程宗聿心里冒出一个令他惶恐的念头,黎宝因不再犹豫,直接点破。
“程宗聿,真相一直都在原地。关于你的身世,你不妨亲口去问问你的父母。”
黎宝因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起身打算离开,临走前视线掠过那件外套,白色的外套上绣着一支百里香,鲜活又死寂。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婚内出轨,才有了我。我继父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我本就是娄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