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_许甜酒【完结】(13)

  “咱们先生是在烊京大考古系念的大学,后来留洋回国,就接手了裕家,同时担任京都博物馆的工作。这几年又是修缮文物,又是赎捐国宝,又是培养修缮队,比老东家在任时还要殚精竭虑。”

  “外面人哪里知道这些?还以为现在当家的还是先生的堂叔,传来传去,好名声都落在了那位头上。”

  话题逐渐偏航,人群里有人打断说,“爷叔您少啰嗦,您到底见没见过裕先生?”

  说话之人故意倚老卖老。

  “吵嚷什么?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母亲去世前,我还专程过来修缮过园子,那会他才到我大腿这么高。”

  人群里一阵哄笑,约摸是都以为老爷叔是在说大话。

  黎宝因却慢慢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光洁明亮的木质地板上,耳畔再次回响起那句“他母亲去世前”。

  裕梦梁的母亲也去世了?

  黎宝因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那栋玻璃房,以及那块女士腕表。

  “黎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姚铭羽从大厅走出来,队伍里也顿时鸦雀无声,他站在台阶之上,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末端的黎宝因。

  黎宝因思绪暂停,讪讪一笑。

  姚铭羽当即让人顶替自己,继续安排工作,然后带着黎宝因转到了隔壁间的小客厅里。

  黎宝

  因坐下。

  姚铭羽递过来一杯牛奶。

  她扫了一眼,也没提自己是被管家胁迫来的,只说现在也住在公馆之内,特地来找他,是为了想去玻璃房工作。

  “这不就是缘分。”

  姚铭羽态度热络,却分寸恰好,打趣说,“你昨天刚跟梁太打过照面,今日就搬了进来,往后再见面,就可以顺理成章

  地帮忙圆场。”

  顿了一下,他又笑,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傲慢,“不过,有你在,兴许这些人也不敢再来了。”

  黎宝因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只在意玻璃房的结果。

  “花房那边,我随时都可以过去吗?有没有注意事项?我应该找谁去报道?”

  一连串的疑问,步步紧逼。

  姚铭羽失笑,随手点了点自己,他正想说点什么,视线突然下移,定在了黎宝因身上的工人装上。

  “你这是……”

  “哦。”黎宝因见状连忙站起身,“我同管家商量过,在先生回沪之前,我先以工人的身份留在公馆。”

  闻言,姚铭羽没接话。

  他陷入沉思,手指搭在白色的咖啡杯把手上,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黎宝因猜不出他在顾虑什么,见他发呆,于是又重复了一边自己的问话。

  她还在想,要不要拿裕梦梁给自己的口头承诺做令箭,就听到姚铭羽突然很爽快答应说,“这都是小事。”

  “你既然乐意,就先这样,到时候再做调整。”

  黎宝因试探,“那现在?”

  “先来这边做个登记。”

  姚铭羽邀请黎宝因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摆好文件,甚至将钢笔也帮她准备妥当。

  黎宝因忙上前查看表格,一目十行,都是用工的一些细则,奖赏惩罚制度,需要在右下角签字。

  她很快写好,合上笔帽,双手归还钢笔,等待着姚铭羽审查完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方却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明明就三个字的名字,难道还能看出什么问题?

  黎宝因忐忑起来,他该不会又后悔了吧?

  正想着,黎宝因就见到姚铭羽自己又坐下,他拿起纸笔,又在表格上方添了日期,然后抬头看着黎宝因,夸赞她字体挺拔娟秀,比临摹字帖里写的都要好。

  两个人闲聊一会,很快又说起其他事情。

  得知黎宝因的父亲是古董行的老前辈,姚铭羽如释重负,忙笑着把花房的备用钥匙交到她手上。

  “你不知道这里的东西有多棘手,真是一点儿也不能磕着碰着,处处担惊受怕,偏偏先生不让外人照管。正好你来,女孩子心细,肯定万事妥当。”

  黎宝因捏紧钥匙圈,视线旁落,满口答应。

  姚先生又翻翻抽屉,从里面抽出几本古董养护,插花修剪的书籍,然后交代了花农培育的注意事项,鲜花更替的排期,等把这些一股脑全都讲清楚了,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猛地看了眼窗台下的空布篮。

  黎宝因纳闷。

  只见姚铭羽忧心忡忡地四处翻找,她紧跟在身后,想询问缘由,就听到脚边的茶几下面传出一阵喵呜喵呜的叫声。

  黎宝因心头微跳。

  姚铭羽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大的个子,艰难地趴在地毯上央求着小奶猫出来。

  黎宝因实在看不过眼,也跟着歪下脑袋,视线正对,瘦小的小黑猫伸了个懒腰,小爪子竟然很温柔朝她搭了过来。

  姚铭羽有些不可置信,“它还能这么听话?”

  黎宝因也觉得奇妙,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晚上的小奶猫,小家伙长大了点,还是像上次那样软软地拱在她的掌心。

  “姚先生还养猫?”黎宝因试探问。

  姚铭羽见小猫总黏着黎宝因,忙伸手将小猫接回布篮,回过身,才有点尴尬地说,“黎小姐见笑了。”

  他示意黎宝因清理身上的绒毛,然后又递给她擦手的毛巾说,“这小家伙,还是先生捡回来的。当时一窝有六七只,其他的都被人收养了,就这只脾气差,身体又不好,不按时吃药,还爱乱跑,由我暂时照顾。”

  黎宝因捏了捏袖子上的猫毛,方才绵软温馨的触感还流淌在掌心,她有些动容,又有点迟疑。

  半晌,她头也没抬地问,“你说,这小猫是裕先生救回来的?”

  “想不到吧?就元宵前夜。”

  姚铭羽自顾自地笑说:“当时先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找大夫照顾,结果自己却失踪大半夜,好像是为了寻什么人,第二天凌晨才回来,生生耽误了一个要紧的饭局。”

  他说着,话题又转回小奶猫。

  “先生到现在也没给它起名字。不如,黎小姐你来命名吧?”

  姚铭羽笑容诚挚,“我看它也很喜欢黎小姐,能被喜欢的人取名字,叫名字,总归是件幸福的事情。”

  第10章

  养猫,愿望我要见你。

  名字对黎宝因而言,是有特殊意义的。

  阿爸钻营古董行四十几年,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古董通人性,是很见机缘的长河贵客。它们往往从千年洪流中而来,自名字被念响的那一刻,便俯瞰了你的一时或一生。

  从此,你仆它主,聚散有时。

  “就像咱们家的貔貅镜子,最开始祖上还保留着厚厚一沓文书印章

  ,到现在,除了咱们再没人知道它的名字,它的存在。名字是死物,却也是活着。”

  那时候黎宝因才六七岁,旁的都听不懂,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人名是隐秘的堡垒,而万物一旦被命了名,也等同于人类自愿共享命运,需得用心滋养,虔诚对待,才能承天之佑,否则,就会祸患无穷。

  “所以阿舟,一定要好好珍爱自己的名字,不要轻易用它许诺。”

  黎思栋端详着面前的貔貅镜子,将它放在黎宝因掌心,“长大了,也要好好保护这面镜子,有它在,咱家的心气才在。”

  可惜,后来。

  命运的齿轮,还是转到了注定的结局。

  黎宝因时常觉得。

  当初阿爸意外过世,也许就是因为他出卖了自己的信仰,亵渎了这份尊重。

  他决心用镜子兑换钱财,心气没了,所以时运不济,家破人亡。

  而她,不会走阿爸的老路。

  她没有品鉴古董的悟性,也不想佛前明志,更不愿意再承担任何责任,于偌大世界,留下多余痕迹。

  因此,黎宝因婉拒道:“取名是要紧事,还是等裕先生本人来想,更为得宜。”

  “也是。”

  姚铭羽不再勉强。

  “那可就难为我了,我实在不擅长照顾动物。”姚铭羽愁眉苦脸,简直是把黎宝因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其实,花房那边的工作也不多。黎小姐要是有空,不如多帮我照看照看?”他望着布篮里的毛绒生物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真怕,小家伙活不过这个春天。”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宝因再铁石心肠,也找不到理由搪塞。

  想到自己在花房的工作,还得仰仗姚铭羽,黎宝因退让半步,道:“要是有空,我就常来看看,有任何需要,我也可以帮着处理。”

  姚先生如释重负。

  看着黎宝因,他突然笑了起来。

  黎宝因纳闷。

  姚铭羽便道:“黎小姐年纪不大,处事的风格倒是比我老练。”

  黎宝因反唇相讥,“姚先生取笑我世故?”

  姚铭羽摇头,叹了口气,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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