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的承诺,他这个人,也许是值得她信一信的。
就当是场赌博,反正她轻装上阵。
黎宝因努力劝说自己,正想着,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她想起和良霄的约定,连忙把箱子放回原地,然后鞋也不穿地跑去开了门。
“就知道你还没睡。”
良霄手里捧着茶果子和两样饮品,从黎宝因身侧经过,放在茶几上,然后才坐在茶几外侧的小板凳上,“今天良宸请假外出,我早起忙完乐器仓库的清点工作,就在后厨帮忙,所以才来得晚了。”
说着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杯碟,“这都是阿嫂让我顺带拿的,她还记得你爱吃酸口,捡的全是山楂草莓苹果味的。”
黎宝因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看到颜色鲜艳的点心,顿时食欲大动,没什么形象地咬了几口,才想起来问,“良宸阿姐外出做什么?没听说她还有什么朋友。”
良霄正捏起一块苹果酥,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她啊,如今正忙着讲对象呢。”
“啊?”黎宝因有些错愕。
良霄方才想起黎宝因年初才过十五,年纪比他们俩都小,只是她平时胆大机灵,做事情又有自己的章
法,相处久了就忘了他们并非同龄人的事实。
想到此处,良霄赶紧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学堂怎么样?学业紧不紧张?小半年没上课,能不能赶得上?”
“有些吃力,但也还在预料之内。”黎宝因宽慰良霄,“考上高中肯定是没有问题。但姚先生要求我拿到高分,所以他们安排我重读一年,明年再考试。”
良霄表示赞同,“以你的天分,明年肯定能拿魁首。”
黎宝因神色恹恹的。
她倒在床铺上,往右边挪了挪让良霄上来,两个人就望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阿姐,如果是你,有人提供吃穿用住,还供你上学,只要求你听话做事,循规蹈矩,你会觉得开心吗?”
“为什么不开心?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良霄古怪看她,凑近黎宝因,摸了把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说什么胡话?”
黎宝因有些烦闷,她翻来覆去,怎么都不痛快,索性背过身去看着墙上钟表,黑色的指针缓缓走动,分针秒针规矩交错,又擦肩而过。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对。”黎宝因开口,隐含不安。
良霄追问她,“哪里不对?天上掉馅饼砸得你发昏?”
“不晓得,就是心里勿适意。”
黎宝因很少会说本地方言,除了偶尔聊点小心事的时候,良霄听罢,便警惕看向黎宝因,“你是不是又瞒我什么事了?”
黎宝因转身搂住良霄的腰,撒着娇说,“我对阿姐哪有秘密。”
晚饭的时候,黎宝因的确跟她说了关于裕梦梁让她常住公馆的事体,但良霄只当是她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寄人篱下。
她扫过黎宝因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有些纳闷起来,“那你实话实说。”
黎宝因纳闷抬头,良霄又靠近一些,小声问她,“如果给你帮助的人是旁人,比如是姚秘书。你也会这么介意吗?”
黎宝因愣怔了一下,她忙从被子里坐起来,“阿姐什么意思?”
良霄观察着黎宝因反应,心里已经明白大概,“你啊你,根本就不是害怕自己不信任先生,也不是害怕这里的条条框框。”
她斟酌着,似乎在想要不要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黎宝因已经被说得抓心挠肺,一个劲儿的追问。
良霄这才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和先生争个高下?是不是总觉得先生也不是全对?”
黎宝因不由自主地点头。
“你这是胜负欲,不愿在先生跟前落了下风,也不想在先生面前摇尾乞怜。可是你和先生——”
良霄戛然而止,她顿了顿,颇为担忧地看向黎宝因,“我话虽难听。但是宝因你,其实不该存这样的念头。”
第15章
誓言、期限先生,我答应您。
良霄很少会责备她。
黎宝因觉得对方过于小题大做,“阿姐你操心过头了,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好事情而已,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
良霄试图再劝。
黎宝因却莫名不想继续讨论,借口说明早还有作业要赶,就拉着她留宿洗漱,然后打着哈欠,熄了灯。
黑暗里,黎宝因闭着眼,不断想起良霄的话,她头一回深切地感知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合群。
良霄阿姐生得美,歌喉又出色。良宸虽然鲁莽,却很有理财头脑。可她们,对裕公馆的态度却和她截然不同。
她们天然就很信任裕梦梁,这种信任建立在被公馆挑中雇佣,以及高待遇的基础之上,但她不是。哪怕是享受到同样的资源,黎宝因心里也并不拿他当做上帝。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把他放在与自己同等的水平线。
他帮助她,她偿还他。
他不利于她,她也不再同他牵扯。
她觉得这样的交往很合心意。
可现在,他们被定义为长辈与晚辈,规则的制定者与服从者,合约的甲方与乙方,这种强有力的捆绑,利益从属关系的界定,才是让她觉得不舒服的源头。
黎宝因恍然,原来她的需求一直都很简单,她只是希望,他们之间是纯粹来往的。
但这样的想法,在良霄阿姐眼里,似乎太过离经叛道。
黎宝因猜得出她的未尽之言。
贪婪,逾矩,妄想。
这是她不该企图打破的世俗规则。
她心里默默叹气,愁绪也渐渐代入到梦境,荒芜的施工现场,也是阴雨绵绵,暗无天日。
黎宝因摸黑走在沙堆与砖块缝隙之间,每走一段路就会遇到一个井坑,井盖边缘都结了霜,井坑里不断有冷气冒上来。
她越来越冷,只好加快脚步让自己跑起来,热起来,然而整座工地却像是一座迷宫,她越是心急,楼层拔地而起,越是狰狞。
废旧大楼里的哭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黎宝因吓得四肢冰凉,她匆忙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在黑暗中挥舞着往前闯荡。
路过一口废井时候,黎宝因的脚腕突然就被伸出来的手掌攥住,她使劲一蹬,脚上的鞋子连同那人一起坠入井底。
井底黑漆漆的,她心里害怕,刚转身,就看到近在咫尺的陆瓶如,她嘴角鲜血横流,脸上也全都是眼泪。
“阿舟,侬怎么又不听话?”
“侬忘记了
?姆妈说过,太要强的小孩不招人喜欢的。”
“撒谎的孩子要下地狱,侬好让姆妈失望。”
“阿舟,侬阿爸市侩贪婪,姆妈是攀附男人,可这样哪里不好?手头得有钞票,要拼命往上爬……余下的都不要紧,你懂不懂?”
震天响的质问声,从四侧荒废的大楼里传出来,密密麻麻,钻进黎宝因的心脏。
她捂着耳朵不想听,嘴巴里的话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
大雨不知不觉漫过肩头,有什么东西将她拽入水底,搅不起半点波澜的深海里,黎宝因看到阿爸冻僵的尸体。
她忘记呼吸,无数蓝色的小鱼蜂拥而来,将她包裹,她伸手去碰,蓝鱼变成骷髅,刺穿了她的血肉。
红光一片,黎宝因被梦魇惊醒。
她额头冷汗直冒,惊呼声吓得正在关窗的良霄连忙回身询问,“外面好大的雷声,你被吓到了?”
黎宝因往窗外看了眼,暗色调的彩色琉璃窗外,天气果然阴沉,平日里的好风景也都蒙上一层阴霾。
她坐在被子里平稳呼吸,接过良霄倒的温水喝了两口,才算是缓过来。
“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良霄担心地坐在黎宝因身边,看着她呆坐着也不出声,故意逗她说话,“怕上学怕成这样?亏我还跟良宸讲大话,说你课业年年能考第一。”
黎宝因握着玻璃杯,将额头靠在良霄肩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从梦境里彻底走出来。
“我梦到姆妈了。”黎宝因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点颤抖。
“她跟我发脾气,我掉进水里她都不管我,她变得好陌生,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阿姐,你说我是不是惹她不开心了。”
良霄揽住黎宝因肩膀,轻声细语地哄她,“阿姨人那么温柔,哪里舍得跟你说重话?你肯定又胡思乱想了。再说了,梦都是反的。”
黎宝因小心翼翼抬头:“那阿姐呢?不管我做什么,也都不会怪我,对么?”
良霄坚决点头,黎宝因慢慢镇静下来。
见良霄着急要去上班,她忙放下玻璃杯,穿衣下地,把人送到门口时,她才说,“阿姐,下周再见。”
良霄脚下一顿,见她又没穿鞋,回头把黎宝因推进门里,才难为情道:“昨夜的话,是我太杞人忧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会支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