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满足于这种热闹喧哗的感觉,只要世界一直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她就可以安全地混迹其中,妙语连珠,所向披靡。
年底圣诞节,学校总算是放了一周的假。
黎宝因上车看到来接她的不是姚铭羽,就随口问了一句。
“姚秘书去机场接人了,恐怕要晚上才到家。”
黎宝因心脏微微一紧,声音都有点发干,“接什么人呀?”
“不清楚。”女管家嘱咐黎宝因系好安全带。
车辆平稳到家,黎宝因一落地就直奔前庭,前庭空荡荡的,她又去乐器库找良霄,良霄也不在。
黎宝因冷静下来,只好去后院的茶水间找良宸,良宸简直要认不出她,“我还当哪里来的名媛小姐!”
她放下茶壶,坐在黎宝因对面端详半天,“你上学上到戏班子里去啦?”
黎宝因夹了块糕点塞进良宸嘴巴里,打趣她的沪普,“好久未见,普通话进步很大嘛。”
良宸嘚瑟起来,余光瞥到黎宝因偷笑的表情,她反应过来,顺手抓起一块奶油蛋糕,抹她一脸。
“阿姐不在你就欺负我。”黎宝因端起蛋糕碟子要反击,良宸连忙举手投降,与此同时,甜腻的奶油擦过她的唇角,黎宝因顿住,两人面面相觑,忽地相视一笑。
后厨阿嫂听到动静过来看了一眼,见黎宝因回来也笑吟吟打了招呼。
良宸端端正正站着,等阿嫂离开,她才挺起胸膛,扭了扭腰身,显摆自己的偷偷改造的工服说,“怎么样,嗲不嗲?”
黎宝因常和良霄通信,因此很早就知晓良宸升职的事体,此时见她越发有成熟女郎的韵味,便笑着夸奖她。
良宸笑容灿烂,但很快又叹了口气。
“可惜我年底到期就不做了,浪费这样好的料子。”
说完又冲着黎宝因小声提醒,“别忘了把上回拿我的两百块还我,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
黎宝因以为良宸是在开玩笑,“你不是最得意这边的酬劳?又刚换了岗位,前程正好,你能舍得走?”
良宸手里捏住两个脆皮小核桃,听黎宝因说完,她手掌紧握,使劲一按,只听咔嚓一声,她把核桃仁剥给黎宝因说,“良霄没跟你提么?”
“什么?”黎宝因纳闷。
良宸不响,黎宝因便急三火四地催促。
正巧良霄急忙赶了过来,看到黎宝因果然在,脸上的笑容还没立住,又对着良宸拉下了脸,冷言冷语道:“少管她,她爱怎么就让她去!”
黎宝因听音不对,赶紧眼神询问良宸。
良宸眼见瞒不过,便直接从兜里翻出一张请帖,“过几日,我要订婚,良霄阿姐不肯祝福我。宝因,你可要来吃我喜糖。”
黎宝因惊讶之余,还有些愣怔,“什么订婚?哪来的新郎?”
良霄显然是已经被气得旷日持久,苦劝无果,现在也有些自暴自弃。
“讲个男朋友,脑袋都要坏掉了!放着好好的正经工作不干,非要跑去搞贴膜,就算是要创业,也该找个靠谱对象,他——”
“阿轩哥怎么就不靠谱啦?”良宸急得直跺脚,瞪着良霄道,“他打烊京过来,又会唱歌,又能弹吉他!为了我,他都要和家里闹翻,我养着他怎么了?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
说完,良宸就摔门走了。
望着晃荡的门板,良霄愁得直揉太阳穴。
“一个卖唱的流浪汉,头发染得奇形怪状,年纪还比她大五岁!除了面皮好看点,又老,架子又大。这半年,花掉她多少积蓄,现在还不知悔改。”
她越说越气,转头去问黎宝因,“宝因你是念过书的人,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黎宝因耳畔嗡嗡作响,满脑子却都是“烊京过来”“又老,架子又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良霄扯她袖子,才慢慢回过神来。
“大五岁,好像也没什么要紧。”黎宝因嗫嚅。
见良霄表情都变了,她连忙又找补道,“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品要好。”
黎宝因怕良霄气坏了,给她倒水,又试图转移话题,“阿姐今朝去哪里啦?”
“上乐理课。”良霄总算说话。
但她的心思显然还在良宸的事情上,不等黎宝因开腔,她紧接着就又站了起来,“不行,我得跟去看看,不能让她胡闹。”
见良霄就要直接往外冲,黎宝因连忙阻拦。
“良宸阿姐软硬不吃,咱们还是要从那个人身上下手。阿姐你刚刚说,他晚上常在哪里唱歌?”
良霄算了下日子,“今
朝周五,又是假日,良宸爱逛街吃饭,他又要卖唱谋生,我猜,不在人民广场,就在黄河路。”
黎宝因脑海中过了一遍路程,想了想,抬眼打量良霄,又审视自己,她突然起身,拉着良霄就往自己房间走。
见黎宝因翻箱倒柜,又摆出梳妆台里的金银珠宝,良霄忍不住着急起来,“都要愁死了,你还有心情梳妆打扮?”
黎宝因刚好挑找出两身鲜亮夺目的时装裙子,她拿起其中一条比着自己,又从首饰盒里翻出珍珠和宝石,然后兴致勃勃地让良霄挑选。
“阿姐帮我看看,这样搭有没有成熟些?我要不要再画个大浓妆?”
她说着,突然皱眉捂了下肚子,良霄连忙上前询问。
黎宝因摆摆手,没当一回事。
她直起腰,把另一条尺寸大些的绿裙子交到良霄手里,“阿姐也赶紧换上。”
良霄捏着手里沉甸甸的布料,“外面要冷死了。你穿成这样搞什么把戏?”
黎宝因哼着小调,直把自己弄得珠光宝气,才站在落地镜面前,对着心急如焚的良霄眨眨眼,说:“阿姐勿急,今夜,我们去钓鱼。”
第17章
绝交、邂逅睁开眼,就看到你了。……
钓鱼总要鱼饵。
黎宝因挽住良霄胳膊,晃了晃手上的香喷喷的金丝绒小包,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我们就做先行军,先探探对方的虚实,万一拿到罪证,良宸阿姐也好擦亮眼睛,早早死心。”
良霄十分犹豫,“这样恐怕不妥。”
黎宝因松开手,但凭吩咐地望她,“那就不管了?反正是良宸个人的事体,是福是祸,事在人为,也不与我们相关。”
她按了下小腹坐回床头,等良霄抉择。
良霄攥着裙子原地踱了两圈,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道:“那你别做太过,日后还要相见的。”
黎宝因立即蹦了起来,笑嘻嘻打保证,“放心,我有分寸的。”
一路奔波,出乎意料黎宝因预料,不管是黄河路还是人民广场,她们都没有寻到那位阿轩哥的身影。
反而是良霄,因为遇到声乐班兴趣的同学,被拉去献唱一曲。引来喝彩声之余,她们被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一路纠缠,认定良霄奇货可居,说要签到他们唱片公司做明星。
良霄性子懦婉,面对外人时一向没有什么脾气,还是黎宝因当场发了脾气,一通乱打喊叫,引来不少行人瞩目,两人这才趁机挤进电车脱身。
车辆到站淮海中路,经过国泰电影院时,良霄突然拉着黎宝因看向过街走廊。
走廊上方围着一堆年轻男女,悦耳的吉他声从人群中渗透出来,其中穿红毛衣短裙子的女孩最为高挑显眼,她手捧鲜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弹唱的金发少年,笑得格外灿烂。
黎宝因当即按住良霄。
曲终人散,金发少年背起吉他,搂着女孩一路拐进锦江饭店旁边的林荫小路,黎宝因想要过去看着,被良霄一把拦住,她伸手推开,赶上前就看到两个人扭成一股,正接着一个冗长缠绵的吻。
“别看了!”良霄把黎宝因强行拉到路口。
她自己也害臊得不行,又难为情又担惊受怕,急得直接红了眼圈,“这样下去不行,良宸肯定要吃亏。”
她打定主意转头就回公馆,先是找阿嫂议定绝对不放良宸离开,然后再把自己的声乐课全都推了,全心全意要盯着她不许离开公馆。
从始至终,黎宝因都异常安静。
她独自回房,脑海里浮现的两个人亲吻在一起的画面,他们肢体完全贴合,宽肩细腰,红黑交融,像良宸又不是良宸。
她有些燥热地踢开被子,躺在干净的床上,却生出不太纯净的心思。
黎宝因赤脚下地,懒洋洋地趴在阳台,房间右侧的灯光仍兀自暗着,仿佛自从她在,他就从未回来。
她托腮发呆,看着沉郁的琉璃方窗,看着月色被乌云遮盖,看长夜无边,潮热翻滚,教她孤枕难梦,又难眠。
次日,黎宝因冷静下来,把自己昨夜的珠宝裙子全都塞回柜子,她穿了一套奶白色珍珠刺绣的小时装,短发上压了一顶同色系的贝雷帽,清清爽爽地出了门。
此后三天,黎宝因每天都准时出现在阿轩的表演摊位。
从淮海中路到人民广场,从外滩到黄河路,十里洋场,风雨无阻,她换着花样地穿衣打扮,淡妆素裹,可到了人群里,她又最恬静,最阔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