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_许甜酒【完结】(6)

  她从未想过,花园中遇到的好心先生,借给她衣服又替她指路的绅士,居然就是这座公馆的主人,那位古板守旧的裕先生。

  “裕先生为人古板,含蓄守旧,视古董如命。”

  阿爸生前最爱念叨的这句话,不断回响在耳畔,黎宝因恍如隔世,又觉得荒唐无理,这根本就是谣传,是误人子弟!

  可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回头。

  想到这里,黎宝因暗暗摸向衣兜,触感冰冷的金属物体碰到指腹,她肩头放松,不自觉舒了口气。

  “你笃定,聂海生会选这面镜子作为公馆的敲门砖,所以才故意送上门,让他钻了空子。”

  云淡风轻的嗓音落在耳畔,并无怪罪的意思,黎宝因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她哑口无言,又不想在他面前太过失措,甚至狼狈。

  她睁开眼,视线落向茶几对面的皮质沙发的身影。

  意料之外,裕先生并未看她。

  他柔和的目光正落在一只黄花梨木的描金妆奁上,妆奁内放着的,就是那面唐代貔貅戏雀铭文鎏金镜,鎏金镶边上的宝石珍稀璀璨,华贵得令人心惊,可即便如此,依旧争不过旁边男人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心底的不安缓缓涌上,惭愧与感激并行,黎宝因掀开蓬松的被子,穿上布鞋下地,有些艰难地挪到他的面前。

  能如此肯定地道破,对方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来历,甚至阿爸和聂海生之间的恩怨纠葛。

  毕竟,只要他愿意,一切都轻而易举。

  黎宝因攥紧手指,慢慢直起被聂海生踢得酸痛的脊梁。

  兴许是看出了她的难受与忐忑,沙发上的绅士也站起身来。

  黎宝因垂下视线,目光掠过他匀速靠近的紧俏腰线,被袖箍束缚的健硕手臂微曲,她看到他大而有力的手掌挪出口袋,然后微微俯身,妆奁里的镜子就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镜子的确是无价之宝,往后不要再轻易展露人前。”两个人靠得很近,黎宝因双手接过,视线却不敢与他对上。

  地毯上的影子往侧边挪开,黎宝因感觉,他在给她让开去路。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你的医疗费用公馆会全部负责,你可以留在这继续休养。当然,如果你想离开,我也可以派人送你回家。”

  他话说的客气,也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似乎是走是留全凭她一个念头,但黎宝因却听出了一点点逐客令的意思。

  或者说,他在生气。

  这种感觉很奇异,黎宝因分不清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判断失误,毕竟对方看上去毫无破绽,她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古董镜子,不经意间扫过外衫口袋,终于抓住一个突破口。

  “我自己能够回家。”黎宝因略微停顿,双手奉上那块腕表,“先生,这个还您。”

  余光看到表链上沾到些许血迹,黎宝因又忙用袖子擦拭干净,再递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对面更加难以捉摸的眼神。

  “抱歉。”黎宝因有些不知所措。

  四周寂静,只剩钟表里的针,无比规律地走动。

  黎宝因只好硬着头皮先行致谢,谢他帮她从聂海生那往难堪的场面里脱身出来,然后再主动认错。

  “都怪我擅自决定先去找聂老板,这才在公馆惹出麻烦,也耽误了您西厅的事情。”

  裕先生扫过黎宝因有些站不直的身体,接了腕表,重新回到了皮质沙发上。

  他很平常地和她解释,“西厅的客人已经提前离开,说起来,还要多亏你的表现。严格意义上,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所以不必歉疚。”

  黎宝因狐疑抬头,有些没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这并不妨碍她明显感到,对方的态度有所和缓。

  “过来。”

  黎宝因不自觉地听从了指令。

  她捏着袖口,站在茶几一侧,只见裕先生熟稔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膏药,一瓶消毒药棉,以及一把医用钳子。

  黎宝因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鲜血不知何时已经从纱布里渗透了出来,看上去着实醒目。

  “坐。”

  听到这声嘱咐,黎宝因终于反应过来,她连忙摆手,“家里有药,我回家处理就好。”

  裕先生手上动作微顿,那双蓝色的眸子温沉地朝她看过来。

  黎宝因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推拒,只是面对这样陌生而又温柔的长者,她本能会生出警戒,并且打心底里觉得对方危险,自己不能任他左右。

  “手伤成这样,就不怕再也弹不了琴?”

  黎宝因抬眼望过去,他还记得自己喜欢弹琴?意外之余,心里也泛起微不可察的愉悦。

  见黎宝因不愿,裕先生也不勉强,他有条不紊地将医用器械收回抽屉,用手帕擦拭完双手,随即有些无奈地看向黎宝因。

  “为了救几只猫,扔掉我给你的衣服,可后悔过?”

  黎宝因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他先前不高兴,并非是恼火她借他的势去震慑聂海生,而是介意自己丢掉他衣服这件事。

  她也是知晓裕先生的身份后,才慢慢有了些猜测,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只是御寒,但对于公馆的其他人来说,不管是样式还是上面的徽章

  ,无一不代表着主人的身份。

  他给她自己的衣服,其实是在帮她铺平道路。

  换句话说,假设聂海生遇到她时,她穿着那件大衣,或许,她就不用拼上命和他理论,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可再来一次,黎宝因还是会这么做。

  她不想再像姆妈那样无助,穷尽一生都仰仗别人而活,出嫁前庇护于外爷,婚后依赖于阿爸,现在又全都靠她的照顾,一辈子都在等待被人救赎

  黎宝因从不畏惧成为他人的木棉,但她更不想做没有根系的凌霄,她想是船,奔赴汪洋,哪怕头破血流,她也要自己闯荡。

  想到这里,黎宝因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先生,那不光是几只猫,还是生命。”

  生命多可贵啊,又多么脆弱,人一生,都在为活着四处奔波。

  黎宝因满腹辩驳,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发现另外一个顶重要的问题。

  ——裕先生是怎么知道她扔了衣服?且还是为了救小奶猫?

  从花园到游廊距离不近,如果是聂海生他们透露,裕先生顶多晓得她擅闯东厅,没道理猜得出大衣的去处。毕竟他们看到她时,她已经离猫窝很远,身上也并未穿那件衣服。

  黎宝因倏地看向裕先生,他面容依旧和煦,眼底满是慈悲,可她突然觉得有些恐慌。

  莫非他从一开始就在戏耍她?

  先是帮她进入前庭,再假意遣散佣人,最后放任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被恶人欺凌,狼狈不堪,等到她终于丧失尊严,才如期而至,伸出援手,享受她的感恩与仰视……这算是他们这些人无聊时的游戏吗?

  黎宝因从来没觉得这么恶心。

  她急促地退后几步,背到身后的拳头捏紧,手背上的绷带被她狠狠扯开,她红着眼圈,迫不及待地想要退离他的视线。

  刹那间。

  聂海生那时放的狠话突然响彻耳畔,姆妈因为疼痛夜夜难眠的场景浮现眼前,她僵持着不敢再动,无数念头涌上心头,她感到窒息,可耻,更觉得不甘心,但她还是被现实压弯了脊骨。

  “先生。”

  言不由衷地开口,黎宝因有些心虚。

  她定了定神,从衣兜里拿出那面貔貅戏雀铭文鎏金镜,直视着面前毫无情绪波澜的绅士,把话彻底挑明:“您就是公馆的裕先生吧?”

  裕先生耐心等待,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很感谢您今晚的照顾。”

  黎宝因仰着头,不自觉凑近了几步,“这面镜子,您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可以送给您。只要您愿意救救我姆妈。我姆妈病了,急需要医治。”

  裕先生若有所悟,“你想同我做交易?”

  心思被一眼看穿,黎宝因却来不及气馁。

  她双手捧着古董镜子,一个劲儿地阐述这面镜子乃是吉光片羽,有市无价,临了争取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要不是为了姆妈的病,我阿爸绝对不会拿出来见人。先生,我是诚心献上的,您要是有顾虑,我可以立字据,绝不反悔。”

  “黎小姐。”

  裕先生笑着安抚她的情绪,语气依旧温和,“今夜,这镜子与我没缘分。”

  第5章

  团圆、别离我姓裕,裕梦梁。

  裕公馆的黑色镂空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黎宝因原地站了一会,这才卸下脸上伪装已久的无辜可怜。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天空。

  灰沉的夜幕,无尽雪仍在半空游荡,好似一场机关算尽的筹谋,由谎言编织的苦衷,再义无反顾地撞向地表,只因岩石足够坚硬,它就只能遍地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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