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要做到无可挑剔，给自己交出一份满分答卷。
“声音的力度与厚重感确实被设备削弱了。”黎宝因心里有数之后，直接跟林社长保证，“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做出预期的效果。”
“那你要做不出来呢！”冯轻漪抢白道。
林社长试图给黎宝因递台阶，就听到对面的女孩掷地有声道，“做不出来，我这辈子都不再碰和声音有关的任何事物。”
回到公馆，黎宝因饭也没吃就把自己关进了混乱的录音房里，从晚上到清早，她屏蔽一切嘈杂，让自己的听觉处于极度敏锐的状态，反反复复地调配声音，然而最重要的一条音轨上的脚步声还是不尽人意。
黎宝因回想谢叔婉帮她找鞋子时说的话，这些鞋子虽然材质造型各异，但肯定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上品，鞋底材质的韧性越高，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噪音肯定越弱。
说到底，还是鞋子的问题。
黎宝因心里有了底，匆忙就去了趟上沪最大的商品批发市场。
一口气逛了几十家鞋店，黎宝因终于在地下二层的某个地摊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鞋子，她结完账正打算要离开，肩膀突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黑色身影擦肩而过，拥挤的摊位过道里有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抓贼！别让他跑！他偷我钱包！”
黎宝因闻言下意识抬腿追上，手里的皮鞋毫不留情就砸到了男人的后脑勺，最终在路人大叔的帮助之下，她一把从小偷手里抢回了那只毛线编织的钱包，红色的钱包在掌心摊开，里面证件上的人名映入眼帘，黎宝因略微一怔，扭头就看到了匆忙跑过来的良宸。
良宸相比较两年前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又高挑，却没以前那么爱打扮，一头浓密的头发随意用手帕绑在脑后，身上暗棕色的布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色油污，她手里拽着两袋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物什，编织袋被尖锐的棱角顶得奇形怪状，看起来难拿又沉重。
她一路追过来也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时，捏着蛇皮袋子手掌搭在微曲的膝盖上，在看清黎宝因的一瞬间，也愣了愣。
趁着众人都不注意，偷东西的男人猛地撞开黎宝因，良宸下意识抬手扶了把黎宝因，见她站稳，随即又丢开手，仿佛不认识似的错开视线。
“让他给跑了。”
黎宝因有些遗憾地张望了一眼，忙将手里的钱包递给良宸，“不过，钱包拿回来了！快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谢谢。”
良宸匆匆拿回钱包，也顾不上检查，直接就塞进了外套上的口袋。
她视线都没在黎宝因身上停留，自顾自地背起地上的蛇皮袋子，然后跟赶时间似的，快步登上了陡立的水泥楼梯。
黎宝因滞留在原地，也不知道看了良宸离开的方向多久，才想起刚刚被自己扔得老远的皮鞋，她四处寻找，附近摊位上的阿婆帮她从铁床底下扒拉出来，递过来的同时，随口问了句，“你认识阿宸那丫头啊？”
黎宝因听出阿婆对良宸似乎格外熟悉，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有些生意往来。”
阿婆似乎有些疑惑，打量她半天，眯着眼慢慢摇了摇头。
“阿宸命苦哦！刚结婚的时候，小夫妻俩还和顺哟，没想到后来，她家男人一声不吭跑去港城参加什么唱歌比赛，钱也卷走了，人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是学电工，又是做修理，靠个小门面赚点辛苦钱。”
黎宝因忽然记起某次跟裕梦梁去逛钟表博物馆，她当时看到一个神似良宸的人往前楼顶的钟表维修中心，想来就是她本人。
回想起良宸手里拿的东西，黎宝因赶紧询问，“她平时经常来这边？”
“这里都是些老街坊，阿宸心眼实在，修东西手艺好，费用又便宜，大伙都喜欢照顾她生意。她每个礼拜都会来过来逛逛，那边那个二手市场，还有她免费帮人保修家电的摊位。”
见黎宝因似乎兴致缺缺，以为她是不耐烦听这些琐碎，阿婆又顺手指
了指不远处的五金商铺，“那家老板跟阿宸关系最好，她常去他家拿货，生意上的事情，你问他肯定比我清楚。”
黎宝因回过神来，连忙感谢，临走前阿婆又叫住她。
“阿宸是个好孩子，知道我老不死的没人帮衬，就经常带饭过来。小姑娘，我看你心地也好，要是阿宸朋友，就多去看看她，她一个人过得很不容易。”
阿婆语气恳切，不管是此前的怜惜，还是现在的恳求，都看得出是由衷地为良宸忧心，黎宝因莫名觉得宽慰。
她轻声道:“阿婆放心，好人会有好报的。”
离开批发市场，黎宝因按照五金店老板的说法，终于在一家做殡葬生意的寿衣店旁边，看到了一扇不仔细看几乎都会忽略的门面。
店铺里的光线并不比外面的路灯亮多少，等外面的路灯慢慢暗下去，整个门店都显得陈旧破落。
黎宝因站在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后面看了一会，良宸终于拖着那两个蛇皮袋子挪到了柜台里面。
柜台上亮起光照垂直的灯泡，她借着光亮，先将蛇皮袋子拿出来的二手产品和电器零件，有条不紊地摆好，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银色的老牌手表，然后就开始低着头，专注地查验修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黎宝因看着修理店里昏黄的灯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已经快要忘掉的场景，朦胧的画面里，姆妈也曾在这样的灯光下缝衣服，而她也曾站在影子拉的奇长的门槛上，日以继夜地盼望着阿爸外出归来。
白日里在阿婆那听到的关于良宸的消息，再次响在耳畔，黎宝因转身背靠着梧桐树桩，望着被乌云遮蔽干净的下弦月，突然想:
如果当年，她不要在意良宸的误解，也不要和良霄阿姐置气，如果她心里待良宸更要紧一些，如果她宁可让对方恨自己，也要拆散这对姻缘，良宸现在会不会就是另一番境遇。
她不会所遇非人，不会孤苦伶仃，更不会一见到她，连句好久不见都不愿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想，到底是回不去了。
空气里满是凝结不散的白色雾气，黎宝因轻叹一声，将手掌双双塞进口袋，想了想，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但黎宝因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再次遇到良宸。
那是元旦前夕，话剧社第三次彩排结束，黎宝因修改过的音效大放异彩，林社长趁兴组织了全体社员在民府路的一家粤菜酒馆聚餐，顺便也正式欢迎黎宝因加入话剧社。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程宗聿话也多了几分，陆莲珠还在跟冯轻漪斗嘴，林社长坐在两人中间左右调和，隔着一座屏风，旁边的饭桌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男人的喝彩声。
“阿宸小姐痛快！”
“再干掉这瓶，这单子我就跟你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黎宝因微微侧身，就看到了穿着杏色衬衫，将头发高高挽起的良宸。
她握着细颈的酒瓶，手腕轻轻摇晃，目光扫过一圈老板，毫不犹豫就仰着脖子，直接猛灌了下去。
第51章
机遇、成败(二更)她道:“all……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上的菜拽了回来,黎宝因侧靠着屏风坐着，耳边逐渐溢满了隔壁座位上那些老板们敷衍了事的话术。
“阿宸小姐真是女中豪杰，来来再喝一杯。”
“哎,这鸡油花雕松花蟹不错,阿宸小姐破费啦！”
“不就是小小的的独家代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到时候我一定啊,一定想着阿宸小姐。”
直到话剧社的聚餐都散了，隔壁桌的酒还在喝，黎宝因趁没人注意，让司机又把自己送回了酒馆，她安安静静地等在大厅,看着那些肚满肠肥的老板们一个个离开,良宸才搭着那套看上去就很廉价的西装外套,晃晃悠悠地扶着楼梯走下来。
服务员已经按照她的吩咐送去了解酒汤,良宸却看也不看一眼继续往外走。
她一路走一路吐,呕得肠子仿佛快要出来，黎宝因默默跟着，直到眼见良宸就要奔着一口正在维修中的井口过去，这才快步上前拦住她。
“你小心点！别跟我阿爸似的,大冬天的栽进下水道丢了命。”
良宸先是一愣，而后笑盈盈地盯着黎宝因看，她看了很久,跟看不清似的,随后打了个酒嗝,搂住黎宝因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念叨。
“我认得你。”
“你叫黎宝因，是裕公馆的大小姐，复旦高材生,嘿嘿，你……”她慢慢抬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像说悄悄话似的靠近黎宝因的耳畔，“你还跟我，还有良霄阿姐挤过一张床呢。”
良宸脚下虚浮，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截，又突然扔掉手里的衣服，指着黎宝因骂道:“可是，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黎宝因无可奈何地捡起衣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重新披在良宸的肩膀上，“别着凉了，穿好了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