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莘夫人不了解首领对废墟基地的仇恨，他找了她十年，几乎绝望了，差点要感觉到她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被焚烧成碎片。
顾玦又捂住了眼睛，他好像很难受，又好像在忍着某种钻心的痛苦，齐珩听了他的命令，让人去看看黎莘夫人怎么样时，她们说她睡得正香。
顾玦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却是嘶哑的：让他们出去。
第二天，谁都以为基地首领会议，首领会趁着这个时候攻打废墟基地，他们刚发生内乱，正是不团结的时候，首领却说，暂缓。
有几个人追上来追问：“暂缓，暂缓到什么时候？！”
“顾玦，你不要以为我们不敢把你的身份披露出去。”
这个时候这句话好像触动的逆鳞，他转过身来，漠然而冷寂地看着她。
安西娅咬牙：“反叛军基地是我们一手筹组起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一言堂！你已经丢弃掉你的贵族身份，现在证明你的贵族身份还是假的，如果公布出去，你猜会有多少贫民反叛！”
有支持首领的人喊：“安西娅，顾玦靠实力而不是贵族身份当上的这个首领！这些年我们的壮大有他的一份！”
“那又如何！公布出去其他人就是不会认！”安西娅：“你到底攻不攻打废墟！”
其他人也
看向顾玦。
“首领，是你说你和废墟基地有血海深仇。”
顾玦好像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真似寒冬腊月里开的白梅，很淡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雪压垮了：“血海深仇。”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只有她对我有血海深仇。”
他终于意识到，黎莘对他的仇恨快要把她自己都压垮了，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办法，也许更好的办法是，让她爱上一个和顾玦一样好的好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疯狂、残缺的怪物。
首领守在黎莘身边。
黎莘午睡醒来，知道和谈没有成功，拿起抱枕打他，蓦然，她好像知道这没什么力气，又换了花瓶，但是只是高高举起，没有砸下。
她眼里浮现出茫然，好像听到他用眼神询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坏？
我和你说了和废墟基地对立是因为你，改造是因为你，这十年来渐渐疯狂也是因为你，然而，你还是像被我抢来。
这里不是你的家，那哪里是，那个要烧掉你的地方吗？最后他缓慢倾身，抱住她轻轻询问：“黎莘，你要去哪里？你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黎莘哭：“我哪也不想去，我想待在你身边。”
这个骗子。
她好像把他当成原来的顾玦，时而对他这样好，这么依赖，好像好坏全都由他做主，时而又那样厌恶他，怪不得顾玦会变换自己瞳孔的颜色，他心里知道他和以前像的只有这张脸。
黎莘果然哭完又把他推开了，恶狠狠地看着他。
他之前寻死，是想把他和真正的顾玦剥开，对吗？顾玦扯起唇角，低语：“我和你说，把我的晶核挖出来，一分为二，也许就能保留一个你喜欢的顾玦了，你不愿意。”
黎莘：“我喜欢的顾玦不是这样的！”
她否认他是她的一部分，甚至开始异想天开：“那个说你假冒他的人在哪里，出来，让他和顾玦当面对峙，看看谁才更像是贵族！谁才是我的先生！”
她睁大眼睛，强求地逼迫他，可是没人知道他已经不能分出来，如果真的能剥离，他大概是世界上最愿意的人吧，可是现在他和顾玦一体，是个混沌体。
黎莘忽然又开始哭，她像个水龙头一样，终日沉浸在这种问题里：“是不是你把顾玦给吃了，你把他吐出来，你是污染物，你把他给吃了，你假冒成他的样子，你不是顾玦。”
“你是怪物！你是怪物！”
顾玦脸上无悲无喜，他就这么漠然地看着她拉扯他的衣服，最后找到答案似的，轻轻回答：“对。”
他说：“我把你的丈夫吃掉了。”
黎莘忽然僵住。
他拉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腹部：“他的血管和我黏连在一起，每一部分血肉都和我一体，你感觉到了吗？”
黎莘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眼里冒出仇恨凶狠的光：“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他！”
顾玦：“我变成污染物吃了他是在侮辱他。”
黎莘恨恨地说：“我讨厌污染物！”她好像搞明白她为什么恨他，为什么和他待在一起就浑身不舒服，她之前不知道的时候，否认顾玦代替她做这个怪物，但现在她深信不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就是你吃了他。”
她哭得很伤心：“你把我的爱人还给我，你把顾玦还给我。”
顾玦就这样任她打、骂，最后，他好像一个真正吃了她一部分的污染物似的，他埋在她脖颈里，眼神沉默地感觉到她的异能爆发似的，疯狂砸东西砸在他身上，好像要让他把那个叫顾玦的灵魂吐出来。
顾玦说，但不是报复，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吃完了，吐不出来了。”
黎莘崩溃大哭。
“我不要当污染物。”她哭得那么伤心：“顾玦，顾玦，如果你一定要走，你等等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
真正的顾玦眼圈猩红，苍绿色沉暗地静静抱着她，然后他说：“顾玦已经死了。”
他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平静地说：“他让你好好活着。”
黎莘抽噎：“我不要他走。你把他还给我吧，求求你了，你不是能够挖掉里面污染物的部分么，你不是能不死么，你把污染物那部分挖出来。”
她好像弄混了她和顾玦，只有这个时候周括才能感觉到夫人是爱首领的，不，她是爱那个顾玦：“也把我的挖出来，顾玦，我感觉身上好痒，我好难受，我被污染物吃掉了，这已经不是我了，这不是我的灵魂……”
黎莘又安静下来，带着泪意问顾玦：“你真的顶替了他么？”
周括知道顾玦有两个选择，他帮原来的顾玦圆谎，让顾玦作为完美无缺的爱人形象彻底死去，从此以后他就是背负着黎莘恨的污染物，她可能会千方百计杀了他，因为她说，你把自己挖出来，顾玦就可以活了。
他也可以不承认，直接告诉她，他就是那个顾玦。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丈夫，从一开始他就在骗她。而这个黎述，招她恨的黎述，自然就是他的真面目。
很好选。
但顾玦抱着她坐在那里，他抱得她都开始有点抗拒了，想要挣脱出来——她只会被顾玦抱着，不会喜欢接纳一个吃了他的怪物。
顾玦说：“对。”周括以为首领说错了，但顾玦说：“他是被诬陷的，顾玦没有假冒任何人，他只是为了救你死了。”
黎莘的眼里冒出一点凶恶的光，声音嘶哑的，没有任何锋利的感觉，但好像撕开首领心上几个大口子：“你吃了他。”
他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问，好像只是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不把我的心剖出来？”
他微笑：“这颗心一定还属于那个人类。它还跳得很慢，还很痛。”在因为你痛。
黎莘于是心疼地抚摸上去了，她心疼这颗心脏，但是对他还是憎恶的，好像这十年的夫妻分别，他们的痛苦，都找到了缘由。
黎莘：“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把顾玦从你身体里剖出来，我不会让顾玦变成污染物的。”
她那个仇恨的眼神好像在说，都怪你。都怪你，污染物！
太可笑了，首领杀了那么多只污染物，最后变成了一只污染物伪装成的怪物，他薄薄的人类皮肤下，原来是一颗丑陋的怪物心脏，她之前那样哄骗他，折磨他，试探他，原来都是因为，她一眼看出，你不是他。
你不是我爱的人，所以是你把他吃了。
顾玦转身走出去，他走出去两步，黎莘又跟上来牵他的手，和他身体里的顾玦小声说话似的：“今天你把他压着，我晚上抱着你睡觉，好不好？顾玦，你不要被污染物迷惑神智。”
他苍绿色孤寂无声地注视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着摇了摇。
他于是对她微笑：“顾玦已经死了。”
周括毫不怀疑要不是这具身体不能碎尸万段，他会毫不犹豫把他碎尸万段的，黎莘现在像是真正被污染物占据的那个疯子，她无比确信，一个污染物占据她的大脑了。
“你胡说！”黎莘点着他的心脏，神神叨叨：“最后肯定是顾玦活下来。”
顾玦又哑声：“其实，我觉得污染物很好。”
黎莘双眼蓄泪，大声：“一点都不好！”
“都是污染物把你和我吃了，”黎莘睁大眼睛，“等污染物死了我们就会恢复正常了。”
顾玦说过她可以恨他，但是不要是这样的恨，这样深入骨髓的恨，把他整个人都当成罪魁祸首的一部分要消灭了，但是他对她没什么办法，他看着她锁上门，又悄悄地对这具身体内的顾玦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