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醒的时候，一部分意识在慢慢模糊，这种感觉没有过。
顾玦低声：“我以为，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掉眼泪呢。”他微笑，其实说的是黎莘死那次，周括却想起他在书房里开枪的时候：“毕竟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黎莘使劲吸着鼻子，睁大眼睛用模糊的视线看清楚他们怎么包扎他的伤口，怎么止血的。还一边说：“我不会让你死
的，顾玦，如果试过这次不行就算了。”
顾玦突然吃痛地拧眉，黎莘也吓得脸色都发白了。但是她把手伸过去，周括下意识阻止，才意识到她是想让顾玦把她的手指咬着。
但顾玦偏头，不愿意咬。他埋头在她的怀里。
杀人无数的反叛军首领这么痛过可能也是第一回 ，但他却没有用这种痛再诉苦讨要些什么，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像那天她埋进泥土里他也要和她合葬在一起，合而为一一样。
周括一直觉得，其实顾玦渴求的一直是黎莘的灵魂。他恨不得和她完整地融在一起，作为她的食物，她的养分，她根系下的一抔泥土。
可惜的是他那么肮脏，已经不能成为她需要的部分，所以她说要做实验的时候他才那么肯定。你看到了吗？他在努力变成你的实验材料，努力变得有用。
这些都是十年前的顾玦不可能给你的。然而你却依然爱他。
顾玦弯起唇，他的脸色很苍白，汗珠在额头上滚下来了，因为这本来就是变异实验，所以也不在乎什么无菌条件，没有人把顾玦真正当成一个病人。
哪怕他病得这样重。
顾玦哑声：“黎莘，以后不要掉眼泪了。我感觉眼睛好酸。”黎莘带着哭腔：“我就要哭，哭不哭掉不掉眼泪你也要管。”
顾玦声音更哑：“你不是很宝贵我这双眼睛吗？有时候我想陪你一起熬夜，你都说，这么好看的眼睛，不要戴上眼镜了……”
其实黎莘和几个马甲都不近视，但她就是对顾玦有这个要求，可能在她眼里，这个她最喜欢的马甲就得是完美的。
等她死了追求不了完美了，马甲就疯了。
黎莘又开始掉眼泪。
顾玦：“如果我死了，你不许给任何人这么好看的眼睛。”他这句话没人听懂，周括姑且理解为，她不能再盯着任何其他人的眼睛看，但黎莘也没有这样看过顾玦的眼睛。
黎莘大声：“我就要！”
顾玦就笑，他笑了一会儿，没力气了，最后温柔地说：“那也随你。”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他不再说别的，放任自己晕过去，黎莘眼里好像也没神了，一声不吱地守着顾玦，直到他再次醒过来。
实验人员在说污染变异指数，也就是顾玦变异成污染物的可能，黎莘完全没有在听，只是盯着顾玦慢慢睁开的眼睛，她看到他断了的手边缘发黑，差点一扁嘴又哭了。
但是顾玦神色平淡地哑声说：“可以再回来。”
黎莘抱着他，认真地发誓：“你要是真变成污染物我就不要你了。”
顾玦低头：“那不是正好吗？整个我都可以给你去做实验……”
黎莘打了他肩膀一下，末了又觉得力气太大似的，给他揉揉。任谁都看得出来，因为这次实验，她和顾玦的关系缓和了。
的确没有谁能在这样的牺牲下不动容。但齐珩他们都太了解黎莘，知道她不是因为一时感动就改变想法的人。
第二天黎莘就不管顾玦了，跟着实验人员跑前跑后。在黎莘眼里，那是她牺牲自己的手臂才得来的实验材料，她当然要知道他们怎么用，怎么实验，但在其他人眼里，这样的用后即扔未免过于冷血。
尤其是顾玦有次疼得半夜醒来，去拿止疼药，结果把整个酒柜打翻——他这次是住在废墟基地，他们原来结婚的白沙别墅里，陈设和他在反叛军基地的住所很像。
酒柜是个摆设，并没有多少酒，因为以前的顾玦不喝酒，但是这次砸下来，动静太大，顾玦没有砸到，但是惊动了谢衍止他们。
谢衍止半夜赶来，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们给顾玦重新包扎伤口，然而第二天黎莘小姐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顾玦昏睡了一整天，入夜了开始发烧，一直在叫着黎莘的名字，黎莘终于回来了，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面色很疲惫。
顾玦睁开眼，黎莘也醒了，两个人默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顾玦说：“我把另一只手也给他们，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总是盯着他们怕实验材料不够。
黎莘有气无力地瞪他：“你还怕疼不死是不是。”
顾玦弯起唇，又逗她：“其实我一直隐隐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虽然离开了我的身体……”
黎莘瞬间脊背僵直。
顾玦声音嘶哑地说：“你就这么怕我感觉到吗？我不是感觉不到吗？黎莘，真正的我在这里，不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就算他们对那只手做什么。”
他停顿片刻，平静说：“那也是我愿意的。”
黎莘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要你躺下去呢？”
周括心底发颤，感觉到毛骨悚然。
顾玦却抚摸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很温柔，很低，好像一个临死之人的嘱托：“那你就赶紧跑，跑得远远的，知道吗？等你有机会，再来解脱我。”
周括终于明白顾玦为什么决心答应这个实验了，他真心地想要代替黎莘成为被觊觎的对象，他很清楚，如果黎莘被视为末世的救世主，可能有的价值，他清楚那些实验人员的野心。
正如当年的他，一无所有，作为一个柔弱的贵族毫无保留地奉献了自己健康的身体一样，他不要黎莘遭遇这一切。谢衍止只是说他会被先解剖，顾玦却真的愿意先于她被解剖。
黎莘哽咽：“我觉得很不好受，这感觉就像，就像是我亲手把你送到他们面前一样。”事实上，就算这些实验人员她和马甲再信任，她还是会恐惧。
她会无法接受那截断肢被解剖和被研究的样子，有好几回甚至想吐。
顾玦没有说出当年被改造的事，主要是因为她那个时候死了没多久，浑浑噩噩，做实验确实是为了求死的，但现在她想活着。
他从未如此珍爱面前这具生机勃勃的躯体。他爱黎莘的生命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
所以顾玦只是弯起嘴角温柔地注视着她，真像一个想以命换命，拯救绝症患者的家属。
顾玦说：“你要这样想。”
他声音嘶哑，又轻，听起来真的像是灵魂在轻语：“你是在替我活。”
黎莘。如果你不爱我，那就记着我活吧。
反正顾玦一生在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事。
你死了我不要忘记你。我死了，你要记住我。
黎莘抬起头，满眼泪水：“我这样陪着你，你会不疼一点吗？”
顾玦轻声：“抱抱我吧。”
黎莘就俯身轻轻地抱住了他，顾玦安然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没有重新长出来，但所有的伤口，好像都重新在黎莘的呼吸里绵延生长着。周括觉得，顾玦才是黎莘真正想吃掉的躯体。
她在慢慢“吃”掉他。
第45章 第45章他曾经是一个人类（顾玦……
其实齐珩真的想过十年后，他们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周括说他从没见过，可他确实也很难想象，末世里，爱情对任何人都是奢侈的东西。
对贵族同样也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齐珩不是贵族，但听说过贵族欺骗普通人，被普通人欺骗，听说过普通人自相残杀，听说过贵族相互背叛。
现在他们身份间的沟壑更大了，但他居然看懂，顾玦，他在努力靠近他们的曾经。这样的曾经，还有靠近的必要吗？
顾玦醒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不过他的眼神没有落到黎莘身上，她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
而是桌上压着的研究报告。
这份报告一路送过来，没有被任何人拆开，除开周括，只经过秦释的手，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实验结果。
但周括居然通过那个眼神明白了顾玦的意思，他想要知道，他做的有没有用，不是因为他的真正目的是做到污染物和人类和平共处，而是他希望他对她是有用的。
他希望他离开了她十年，他的用途可以一点点叫她记得，有个叫顾
玦的人对她那么有用。
最重顾玦伸出手，轻轻地拿过那张报告，他一只手换来的纸张轻飘飘的，其实不需要什么揣测，周括光是看顾玦垂下眼睫，就知道大概是没什么用的。
一只手太少了。
不够，远远不够。他喜欢的人，从头到脚，心脏到头发丝，都是污染物。可他只是被她轻轻咬了一下，黑色纹路就几乎蔓延到脖颈，再被咬一次，会要了他的命。
顾玦很平静，他将纸放下，没有放入文件袋里，然后低下头，黎莘这样侧身睡着，他也埋入她颈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