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离开后,尹伊没有立即走。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腰带中取出那枚海螺,反复听着里面王越之留下的那句话。其他事情她都告诉了林序,唯独王越之让辛甜转交海螺这件事没有说。
“永远不要暴露你是辛月。”
为什么?
越之师兄……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特意提醒自己这句话?
如果暴露了辛月的身份,一定还会有其他人杀自己?只因为她是林序的道侣?
第55章 我求你恨我(12)林序的唇强势地吻……
夜深人静,尹伊悄悄溜出驰剑尊安排的厢房。
这几日灵剑阁上下都在操办王越之的丧事,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人注意她的行踪。
她来到之前常去的江边,先解下腰间的子铃,将幻林之主放入水中疗伤。随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轻轻敲了敲铃铛,等待卓然的回应。
今夜云层厚重,月亮时隐时现,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银光。算起来,她来灵剑阁不过十几日,却仿佛已过了好大一段日子。
“天隐宗师妹怎么独自在此?”两名巡逻弟子远远望见她,走近关切询问。
尹伊随手往江心扔了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心里难受,睡不着。”
两名弟子当即联想到王越之的事,神色黯然,了然地点头:“师妹节哀,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多谢师兄关心。”
待他们走远,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子铃中终于传来卓然的声音:“小师姐。”
“你伤好了?”尹伊连忙问道。
“好多了。”卓然语调玩味,“我可以看作小师姐是在担心我么?”
风吹过,吹一缕发丝到她嘴角,尹伊用小拇指勾起来后,这才说道:“我们是师姐弟,自然应该关心你啊,尤其你还是因为帮我才受的伤。”
“那倒是。所以也不是因为想要帮林序叫我出来?”卓然话锋一转。
额……她还以为卓然这几天受伤了,没在监听,原来还在啊。
尹伊沉默片刻,轻声答道:“不是因为林序,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找出凶手。”
“嗯。”卓然应了一声。
江风渐凉,
尹伊下意识搓了搓膝盖,轻声道:“监视驰剑尊不比驰夫人,风险太大……我也担心你的安危。”诚实地说,“所以一直犹豫要不要开这个口。”
“你我之间,何须用‘请’字?”
这话说得太过亲昵,害得尹伊心头一跳,莫名涌上一股心虚。明知卓然对自己有意,还一次次接受他的帮助,确实有些……不妥。
“我实话实说,现在连我自己也理不清心意,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喜欢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更显得自己摇摆不定吗?
果然,子铃那头传来卓然低低的笑声。
“你笑什么!”尹伊羞恼地拍了下膝盖。
“笑师姐这般坦诚,半点不懂遮掩。让我好奇,当年被辛月那样明目张胆喜欢着的林序,究竟会有多幸福?”
幸福么?难道不是累赘。
提起往事,尹伊声音低了下去:“辛月的性子……和现在的我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天隐宗氛围轻松,父母宠爱,师兄弟们友爱,就算有其他两个峰的瞧不起,也都是“身外之物”,不打紧,在那里尹伊会自然而然感受到轻松愉快,行事傻一些也无妨。
而身为辛月,自从慕越辰掌管金鼎阁后,他跟王颜、辛甜才像是一家人。母亲又很少出来,更令她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来到灵剑阁,虽然剑尊对她都很好,但在这里她依然是客人。
且辛甜来后,剑尊们对她和对辛甜没什么区别。
这更让她心里更为介意。
“我是真的嫉妒辛甜。”江边的芦苇随风摇曳,尹伊无意识地拨弄着草叶,“想要处处压过她。”
辛甜越温柔可人,她就越表现出争强好胜,以突出她柔弱不堪大用。
辛甜越绣花写字,她就越要磨剑弄刀,以印证自己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子。
辛甜越好,她就越要贬低;辛甜做什么,她就一定要做相反的东西,久而久之,反倒是映出了自己的丑陋、狭隘和自以为是。
如果是卓然,也不会喜欢那样的自己的。
“小师姐就是小师姐。”卓然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无论什么模样。”
她心头微颤,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卓然话锋一转:“可惜了。”
“什么?”尹伊以为他在惋惜没见过从前的自己。
“当初在天隐宗,就该杀了林序。”卓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值得小师姐为他变得嫉妒他人。”
“……”
“你被谁伤得最深,谁就该负主要责任。杀了他才是正道。”卓然语气中露出一丝轻蔑,他向来杀伐果断,从不内耗,“小师姐,我帮你不是要你欠我人情。只有查清真相,你才能真正放下。否则你心里永远装不下别人。我们这算是各取所需。不过这回我确实可能有风险……我想要点抵押。”
“什么?”
“一个吻。”
尹伊猛地直起身子,背脊发麻。
“他日相见,我要向你讨这个吻。”卓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场合,你都不能拒绝。”
尹伊抿了抿唇。想到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正魔交锋之时履行这个承诺,她的耳尖顿时烧了起来。但卓然这般直白地讨要回报,反倒让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轻了几分。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卓然。”尹伊弯下腰,指尖轻点水面。弯月倒映在江心,随着涟漪荡漾,将银光一层层推向岸边。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谢他这般开解她,处处帮助她。
“小师姐,”卓然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温柔,“你那里能看见月亮么?”
尹伊直起身,指尖的水珠滴落江面。她仰头望向夜空:“能。”
“是满月还是缺月?”
天边那弯银钩,尹伊道:“是缺月。”
“我这里是满月。”卓然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宫殿前挂着一轮硕大的明月。”
“我们……居然不是同一轮月亮么?”
“是啊,居然不是同一轮月亮。”卓然轻笑,“原来小师姐还有另一个名字,一段我从未触及过的人生。辛月。很值得被喜欢,不是么。”
值得被喜欢?是啊,辛月。这个名字还是辛灵给她取的。
辛灵天生体质特殊,是罕见的“空根”之体——连最基本的灵根都没有。这样的身体本应在母体中就无法存活,即便勉强出生也活不过十八岁。因为她是她母亲走火入魔时怀上的,注定夭折。
但辛长空不信这个邪。他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用尽各种秘方,甚至抢来了能聚魂固魄的金鼎日夜温养,这才保住了女儿的性命。“金鼎阁”这个名字,就是为辛灵而取,寓意着要像金鼎一样守护她一生平安。
辛长空收的那些弟子,也都是为了让他们四处搜寻天地灵物,或是为辛灵抢夺宝物。
随着辛灵渐渐长大,虽然能离开金鼎生活,但每年辛长空仍要带她外出寻医问药。她虽然活下来了,身体却依然虚弱,必须找到合适的灵根或剑骨移植,才能成为健全之人,也才能修炼。
可灵根和剑骨哪有那么容易匹配?更何况,最好捐献者能心甘情愿,否则日后容易产生排斥。就在这个时候,慕越辰出现在了辛长空的视线中——他那清绝无双的剑骨,竟与辛灵的身体完美契合。
辛长空见辛灵对慕越辰有意,便想着一箭双雕,许诺慕越辰未来金鼎阁主之位,只要他献出剑骨并善待辛灵。可慕越辰早已跟青梅竹马定亲,断然拒绝。
几次三番被拒后,辛长空勃然大怒,竟屠了慕越辰满门,又以王颜性命相要挟,逼他亲手剖出剑骨给辛灵。
这位霸道的外公行事狠绝,甚至瞒着女儿辛灵,打算事成后就除掉慕越辰。他深知,像慕越辰这样的人,若不能彻底收服,就必须斩草除根。
谁知辛灵意外得知真相,她佯装因爱生恨,声称要将慕越辰留在身边慢慢折磨,这才保下他一命。
辛长空看破不说破,想着既然女儿喜欢,留个废人在身边当玩物也无妨。
后来,辛长空给慕越辰下了情蛊,将他送进辛灵房中……
这才有了辛月。
换了剑骨后的辛灵身体好转,辛长空这才允许她生育。否则以她原本的体质,连怀孕的痛苦都承受不住。
分娩那日,夜空澄澈如洗,唯有一轮满月高悬。辛长空和慕越辰一同在门外等候。
但辛灵心知肚明,慕越辰是被逼来的。
当辛月呱呱坠地,辛长空迫不及待地抱过婴儿,一边哄着一边去看望虚弱的女儿。而慕越辰只是扫了病床上的母女一眼,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