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你这是要回去了?”
男子抱着木盆,里面只有两件素衫,是他自己的,听到询问声,他微微点头,嗓音比山间的细泉还要清冽好听。
“嗯,我洗完了。”
“那也别着急走啊,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又不用赶回去做饭,听我讲完啊,很精彩的。”
男子婉拒了他,转身便离开了,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他还真是个怪人,总是不合群。”
“他本来也不是咱们村子里的人啊,村长一年前从溪边捡到了他,以为是因战事落难的哪家公子,本想问问他家住何方,养好了身体送他回去,可谁知他却说忘了,村长便让他在村中住下了啊。”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你继续说你的,还没听完呢。”
“好,说到哪了来着,噢噢大将军直捣王庭,据说北蛮王吓得腿都软了,骑上马就想往草原深处跑,她当然跑不掉!”
抱着木盆的男子越走越远,那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知走出了多久,他靠在了一颗树干之上,轻轻叹了口气。
祁字军…大将军…
为什么在他们提起这些的时候,胸腔里的一颗心会有一种难言的情绪涌起呢。
明明自从醒来之后,他就几乎什么也不记得,除了一个像是名字的两个字,还有一个梦中的人。
“吱吱唧唧--”
头顶上忽而传来松鼠的叫声,他抬头望去,一只肥硕的松鼠在红松上跳过,似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正朝着他所在的位置。
“公子小心!”
一柄长剑从十米开外的位置飞射而来,劲风从耳边划过,女子的那道嗓音像是穿透了什么屏障,陡然间与梦中的破碎片段重合,刹那间直击灵魂。
他任由长剑从头顶飞过,击落了从高空急速坠落的几颗松果和他发间的木簪,一眼望去剑来的方向,眼眸颤动。
“将军,那是我的…剑。”
孙少臻的佩剑被身边人猝不及防地拔走,有些无奈地开口,可在转而看见对面树下的那名男子之时,她的话生生顿了一下。
散落的青丝在残余的风中凌乱地飞舞着,他眉目如画,身形挺立,哪怕是布衣素衫都难掩其仙姿玉质,二人均在那一刻愣住了。
东方祁于几息过后一掌拍在了看直了眼的孙少臻后脑勺处,同时压下心中震撼,踩着落叶朝前走了几步。
“你…叫什么名字?”
她浓沉的目光落在那张万般熟悉的容颜之上,遥远而又亲切。
“云卿。”
东方祁垂于身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又问道。
“姓什么?”
云卿眉心微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就是云吧?”
“不知道?”
“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只在村长问我叫什么的时候想起了云卿二字。”
“只记得这两个字?”
“不,还有一个人,她总出现在梦里。”
东方祁又向前跨出一大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小到了咫尺,“谁?”
“你。”
轻轻的嗓音从微启的唇缝间流了出来,好似要被风吹散一样缥缈,可她听得很清楚。
“所以,你到底是谁啊。”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迷茫,东方祁几乎敛起了所有从战场上浸染到的杀伐之气,唇瓣轻启。
“我叫东方祁。”
后面的孙少臻都听呆了,将军的名号哪次喊出来不是威慑无比,每个字带着血气,都能吓退那北蛮烈马,何曾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候!
“日从东方出,祁寒为之喧,好温暖的名字。”
听了她的名字,云卿感觉自己的胸口都溺了一股温热,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将他包裹。
他想,他以前肯定是认识她的。
东方祁垂下了眸,睫羽颤动着,嘴角的微小弧度却是难掩,她重复道。
“日从东方出,祁寒为之暄,你那年也是这么说的。”
“那年?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云卿拢了拢散乱的长发,疑惑地问道,他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上面还有着些许薄茧,东方祁看着他抱着的那个木盆和里面的衣裳,有些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抬至唇边,呵了一口热气。
后面的孙少臻一边偷摸看着一边抠树,心下的惊骇早已掀翻了天了,然而这还不知最惊悚的。
“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你是我的未婚夫。”
“咔嚓--”
活了千年的红松,到底是没保下那块树皮。
*
固州城外,祁字军营地,刚从城中府衙回来的东方容一把掀开了主将营帐的帘门,人还没走进去,高亢的嗓音率先传了进来。
“阿姐!我听孙少臻说你带回来个未婚夫?!”
东方祁并不在营帐内,此刻只有云卿一人在窗边苦恼地看着脚边的木盆,思索着那两件刚洗好的衣裳要晾在哪,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过去。
“阿姐?你是她的弟弟吗?”
东方容在初见到他的那一刻眼眸一缩,不过很快恢复镇定,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此刻全都变为了警惕。
“你在干什么?装不认识我?”
云卿若有所思,喃喃细语道:“看来我和你们是真的认识,她说我是她未婚夫,应该没有骗我吧?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对我很有敌意的样子?”
东方容一步跨出,腰间悬挂的重剑瞬间出鞘,锋利的剑尖抵在了云卿颈前。
“你别跟我装模作样,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不是想利用我阿姐复仇!”
云卿好像没有危机意识一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只疑惑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
“复仇?”
营帐的帘子再度被掀了起来,东方祁看见里面的这一幕瞬间冒了冷汗,快步上前握住了东方容的手腕,将剑移开。
“容儿你在做什么!出去!”
东方容的劲道不敌她,只得被迫收了剑,但仍旧不肯离去。
“阿姐,你从哪将他带回来的,你不觉得他还活着是一件很蹊跷的事吗!”
东方祁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她当然知道,但是他还活着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幸运,她不愿去追究其中缘由到底为何,她这次只想好好握住他。
“你先出去,等我晚些再跟你解释。”
东方祁再度下了逐客令,东方容虽然不甘,但也只能离去,云卿在一旁淡淡开口。
“他好像不喜欢我。”
东方祁深吸了口气,转身看向他,对他此刻的云淡风轻深觉无奈。
“他都拿剑对着你了,你就不会躲开?”
云卿有些疑惑:“他不是你弟弟?”
东方祁:“……”
“那你不是也察觉出了他不喜欢你?”
云卿:“哦。”
东方祁:“……”
“我好像是该有些生气,可是…我好像不太会。”
云卿又突然开口道,东方祁心下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浓浓的心疼漫了出来,同时忍不住在心底痛骂几声裴晏那个狗东西!
她放下自己拿过来的干净衣裳,走上前去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关系,以后我教你。”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云卿问道,“不生气不行吗?”
“不是一定要你生气,是你要有自己的情绪,不要老是端着,那样很累,我想让你随心所欲的活着。”
“随心所欲…”云卿呢喃着,这四个字就宛若晨露坠下溅起的微光一般,他的心跳从迟缓逐渐变得剧烈起来,“我可以吗?”
东方祁松开他,手指抚过他的眉骨,对准了那双她魂牵梦萦了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唇瓣,吻了上去。
绵软的触感令她心醉,他的被动与承受又令她心疼,几息过后,她与他分开些许,吐出灼热的呼吸,郑重地说道,“当然可以。”
云卿突然笑开了,清冷如谪仙一般的美人一笑倾城,眉眼间都透着欢喜的味道,东方祁眼里闪过一缕惊艳。
“我说你可以随心所欲,你就可以,比如现在,你有想做些什么吗?”
惊艳过后,她还没忘了正事,只见云卿睫羽微动,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脖颈,重重地覆盖了上来。
毫不设防的东方祁顺着力道向后倒去,两人一起砸在了地毯之上,少年郎毫无章法地吻着,东方祁呆滞地盯着篷顶,似是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
“将军啊,北蛮降书送回京城,朝廷发了犒赏三军的饷银来,您看…”
孙少臻如往常一般大大咧咧地掀起了帘子,却被里面的景象吓得手都抖了,瞬间又把帘子放下了,人往后退了三步。
两边的将士看着孙副将反常的行为挠了挠头,孙少臻缓了好一会儿后才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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