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如意原本只是想着方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不易,她多帮助几分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没想到这份善举竟在后来回报在她身上。
阙家破产后,阙宛舒带着生病的妈妈回到了宜安,她卖掉祖宅,用一部分钱另买了一间小公寓,这间公寓不大,但胜在环境清幽、公设完善,且又位于好的学区里,于她们母女而言已然足够。
巧合的是,方姨和她的孩子们竟也恰好住在这个小区里,就她们楼下。
孟如意最初罹患失语症的那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因她大脑损伤的区域距离掌管情绪的前额叶很近,加上一夜之间遭逢巨变,她又由于疾病的关系说不出话、右腿也有些不便,因此分外易怒抑郁,经常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把阙宛舒折腾得不轻。
如果当时没有方姨在旁帮忙照料母亲,又以长辈的身份支持她、替她分担压力,阙宛舒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撑不下去的。
那时路择刚上高一,恰好和阙宛舒的表弟樊澈是同班同学,妹妹路萱则上初三,为了报答方姨的帮助,阙宛舒便主动提出要替他们兄妹辅导课业,表弟也一起。
虽然阙宛舒是独生女,但她的性格温柔又有担当,颇具长姐风范,因此几个弟弟妹妹都很喜欢她,孟如心总笑说自从她来了宜安以后,这世上的姐控又多了两个。
卫珣发来短信的那天,她恰好在小阿姨家替弟弟妹妹们辅导课业,途中她被孟如心喊走谈论妈妈的病情,等到再回来时,就见几个小孩正一脸生气又忐忑地看着她。
她见状有些疑惑,还以为他们在她离开后吵架了,直到细问过之后,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沉默,路择主动站出来担了责任,说是他自作主张回了卫珣短信,又在对方打电话来时接通电话,骗他这不是阙宛舒的号码,如果她生气的话,要怪就怪他。
没等阙宛舒回话,表弟樊澈也站出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还担忧地询问她是不是长期遭到前男友威胁,并一脸凶狠地表示现在就要去撕了这个胆敢欺负他姐的混蛋。
路萱也扑过来抱住阙宛舒,一边安慰她要她别害怕,一边张牙舞爪地附和樊澈。
阙宛舒:“……”
她拿起手机扫了眼卫珣发来的短信,只见上头写的是:“阙宛舒你再不回老子消息试试看,你以为我在美国就奈何不了你吗?”
其实这条短信的内容也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这人一天到晚叫她“走着瞧”,要她“试试看”,还动不动就威胁她说要“让她完蛋”,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确切的行动,别说害怕了,她偶尔甚至会觉得他的威胁有一点点可爱。
不过在几个弟弟妹妹眼里,这家伙大概就跟个长期骚扰她的恐怖情人没什么两样吧。
阙宛舒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在弟弟妹妹们忐忑又担忧的眼神下,一脸镇定地告诉他们自己会妥善处理这件事,让他们别担心,也别跟长辈们说。
三个小孩都很听她的话,因此虽仍心存犹疑,但还是听话地守口如瓶,只是在那之后不管她去哪,他们都非要如同在护卫她般时刻跟着她,惹她有些无奈又好笑。
路择的谎言其实很拙劣,一戳就破,毕竟阙宛舒是不是真的换了电话号码,卫珣一查就能知道。
她原以为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给她发短信是因为生气了,又或者是他终于心灰意冷决定放弃,那个时候,其实她曾想过要主动和他解释。
可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不愿意回应他的理由,就是因为希望他能去过自己的生活,别再被困在与她的这段感情里。
她是个自私的人,当初既然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全然不顾他的意愿选择结束这段关系,那么所有的苦果便都该自己品尝,此后更不应该抱持着任何奢望,因此又何必再出言扰乱他的心、给他希望。
倒不如就这样。
就这样……
可直到那天卫珣开口询问她的电话号码,阙宛舒才发现,原来他是真的相信了路择的话,事后也没有再进行查证。
面对他的质问,她之所以哑口无言,并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因为不晓得该从何解释。
她不确定自己的解释是会让他感到释然还是更为伤心,且所有的思绪和情感都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乱成一团被抓烂的毛线球,她梳理不开、慌乱无措,只能选择逃避。
此刻也是,阙宛舒盯着他的号码,消息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可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去。
随着夜色愈深,河畔也渐渐起了风,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和长裤,脚下踩着拖鞋,在河边坐了一会,被风吹得手脚发僵,背脊直颤。
现在的时间估计已过了午夜,而她明日一早还得开晨会,因此她不再逗留,把手机放回兜里后,她脸色郁郁地往绿意小区的方向走。
却在来到小区门口时,最想见的人如同梦境一般出现在她眼前。
“卫珣?”
出口的
瞬间,喉头涨疼,阙宛舒听见自己压在话音下的些微哽咽,“你怎么会在这?”
第20章 “我不能管你吗……
烟还没有点着。
卫珣在见到阙宛舒的那刻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等到她的声音真切地传入耳里后,他才发觉这并不是梦,他是真的见到了她。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他立刻扔掉手里的香烟,还欲盖弥彰地抬脚踩住,活像个偷偷抽烟被大人抓包的未成年。
阙宛舒:“……”
卫珣:“……”
一瞬间的巨大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两人相互对视着,一时都不知道该与对方说些什么。
最后是阙宛舒先开的口,她看着他正踩着香烟、略有些僵硬的右脚,道:“不要乱丢烟蒂。”
卫珣:“……”
他沉默几秒,有些窘迫地别开脸,不冷不热道:“嗯,待会就捡起来。”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他却没有任何行动,仍旧僵硬地站在原地,阙宛舒也是,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路灯下,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在河边时犹豫着想告诉他的话反覆涌上喉头,在正欲出口的瞬间又被她怯懦地压下。
大概又沉默了一分钟后,卫珣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着和脚下的拖鞋,又见她似乎是从外头回来,不由蹙起眉,问道:“不过,你是刚从外头回来吗?你去哪了?”
阙宛舒抿了抿唇,答:“去散步。”
“散步?这个时间点?”卫珣的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微微发沉,“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头多危险,非得在这种时间去散步?”
“……”
阙宛舒本就心情郁闷,又在外头被风吹得浑身都冷,此刻乍然听见他带了点教训的话语,一时脾气上来,忍不住说:“你管我。”
卫珣不说话了。
他想,如果换了其他人这么和他说话,他肯定冷笑一声扭头就走,绝不再管那人死活,可当对象是阙宛舒时,所有原则和底线彷佛都为她无条件退让,他不仅一点脾气也没有,甚至还觉得她发脾气的模样有点可爱。
没救了。
早在今夜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卫珣就知道自己没救了,连日以来被他牢牢地压在心底刻意忽略的情绪再也关押不住,在刹那间如涌泉般翻涌而出,可他感受到的却不是巨大而复杂的混乱,而是连人带灵魂都被好好地安抚了的平静。
就像是被笼罩在暴风之下、涌动着滚滚暗潮的海面,忽然之间迎来了好天气,风暴被温柔的海风驱散,海水重归平静,而当阳光倾泻而下时,万物都得到了舒展。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卫珣便感觉自己什么都释然了,那他还挣扎个什么。
他是讨厌被情绪和感情支配,但是被阙宛舒支配,他似乎也不是那般抗拒,反倒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后,他忽然说:“我不能管你吗?”
阙宛舒一愣,怔怔地抬起头来,随后便看见卫珣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短短几秒间迅速拉近,最后竟只余下一步之隔。
卫珣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相隔的那一步,忽然觉得自己连日以来的纠结很没必要。
不过只是一步,跨过去就是了。
就算是一百步、一千步、一万步又如何,他多走几步就能迈过去,而她也别想逃。
于是卫珣毫不犹豫地迈过了那一步,此时两人的脚尖几乎要碰在一起,阙宛舒若是低下头就会直接撞进他怀里,可如果她抬起头,又会发现他的面庞离她极近,近到……彷佛他只要俯身就能吻上她的嘴唇。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他专注的目光却彷若有魔力,令地面伸出无数藤蔓牢牢地绑缚住她的双腿,她一时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直面他的注视。
“我不能管你吗?”卫珣再度开口,声音很轻,“嗯?阙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