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认,他此刻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属。
他没有办法减轻她的疼痛,也不能进手术室陪她一起渡过难关,他只能站在外面,煎熬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术比预估的时间延迟了二十多分钟,期间程礼担忧得完全坐不住,他屁股让碰到铁椅就弹起身,在手术室门口不停地徘徊。
晚上八点三十二分,广播里终于念到周尤的名字:「周尤的家属在吗?病人手术结束,请来手术室门口帮忙。」
程礼闻言停住去抽根烟的想法,几步跨到手术室门口,静静等待着那道铁门打开。
两分钟后,周尤被手术室的护士推出来。
她穿着病号服,满脸虚弱、苍白地躺在担架床上,眼皮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护士将人推出手术室后便交给了家属,宋蓝也起身帮忙。
程礼扶着床头,宋蓝推着床尾,还有一个医生帮忙一起送回病房。
电梯口就在右手边,医生刷卡,陪着他们进了那头手术专用电梯。
电梯里,程礼一直观察着周尤的情况,见她面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程礼心疼得不行。
他伸手轻轻擦过她额头的冷汗,也顾不上有外人在,俯身亲了亲周尤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说:“辛苦了,老婆。”
周尤没听清。
回到病房,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周尤住的单人间,程礼观察了一下环境,又看了看她床头贴的病例信息,确认谁是主治医生后,程礼拜托宋蓝帮忙看一下,他去找主治医生问问。
宋蓝看程礼风尘仆仆的模样,挥手表示有她在放心,不会有事儿。
程礼临走前又看了眼周尤,确认她这会儿是真睡着了,程礼才放心地走出病房。
周尤的主治医生跟他差不多大,他进去时,医生正在跟另一位家属沟通情况,程礼等他们聊完才去询问情况。
医生看到程礼,脸上划过一丝惊艳,下一秒,她恢复平静道:“你是?”
程礼拉开上一个家属坐过的椅子坐下,面不改色道:“我是6号床的家属。”
女医生看了看电脑,常规问询:“周尤吗??下午急诊收的那个急性阑尾炎患者?”
程礼神色未变:“对。”
女医生瞄了两眼程礼,继续问:“你是她?”
程礼:“丈夫。”
“她不是在手术室?手术结束了吗?”
“嗯,刚结束。”
女医生点点头,问:“您有什么事吗?”
程礼双手合十,低声细语道:“我想问问她的具体情况。”
女医生噢了声,简单说了说周尤的情况。
她尽可能地用非医生听得懂的话术,程礼察觉到她的本意,出声解释:“我是医学生,听得懂,您直说。”
女医生眼里划过一丝惊讶,下一秒,她恢复正常,又说了周尤的其他症状。
这次急性阑尾炎发作突然,但是周尤的饮食习惯和生活规律确实不太好,除了阑尾炎,她胃功能也不太行。
说到这,女医生建议周尤后面做个胃镜,查查胃功能。
程礼全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聊了差不多十分钟,程礼已经将周尤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在下一个病人家属进来时,程礼起身道谢离开。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惹得女医生多看了两眼。
程礼出了医生办公室并没急着回病房。而是躲到抽烟区抽了根烟。
他几乎很少抽烟,身上唯一的一包烟还是最近应酬比较多,刚在机场把打火机收没了,程礼咬着烟头没点燃。
准备回病房时,正好一个大哥过来抽烟,见程礼没打火机,大哥豪气地将自己的打火机送给了程礼。
程礼捧着打火机点燃后,人站在消防通道,沉着脸一口一口抽着。
一根烟抽到头,他将烟头堙灭丢进垃圾桶里,又在外面站了几分钟,等身上的烟味散干净了才回到病房。
周尤还没醒,宋蓝坐在病床边拿着手机正在回消息。
听见脚步声,宋蓝抬起头看向从外进来的程礼,压低音量说:“估计还得住几天院,刚走得急什么都没收拾,我待会儿回去拿点东西过来。”
“你吃了吗?要不要下楼吃点东西?”
“我下班回来本来是准备叫尤尤去家里吃饭,没曾想撞见这幕,还好我发现了,不然她一个人——”
说到这,宋蓝骤然止了声,没往下说。
程礼站在床尾,盯着病床上睡得安稳的周尤看了会儿,出声拒绝:“你去吧,我不饿。”
“今晚我守着,你回去吧。折腾了一天,辛苦了。”
宋蓝看看周尤,又瞧瞧程礼,确认他今天是打算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尤后,宋蓝想了想,交代:“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待会儿我让阿姨做点吃的送过来。”
“你别太自责了啊,大家都不想这样。”
程礼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宋蓝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他俩。
周尤打了麻药,麻药劲没过,她暂时感觉不到疼痛,所以这会儿睡得还比较安稳。
程礼最近早出晚归,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其实也没好好休息,不过他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只要保证每天能睡五个小时就能恢复正常。
但是周尤最近加班加得太过,作息完全紊乱了,她运动量还小,又不爱喝水,很容易出毛病。
好像打他俩认识起,她就经常跑医院,都快成为医院的常客了,难怪每次吃药都像是要她命一样。
想到这,程礼不自觉地翘了翘唇角。
他拉开床侧的陪护椅坐下,目光落在周尤身上,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额头还翘了几根,戴着一次性帽子也没压住她的碎发。
平时瞧着挺大一个人,现在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看着小小一只,没有任何攻击力,很容易让人有保护欲。
她手背血管很细,皮肤很白,针管插在她的血管里,针头特别明显,针口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程礼盯着她扎着针管的手看了会儿,心疼得不行。
周尤睡了两个多小时才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景色。
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整个人有些恍惚,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头顶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周尤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程礼察觉到周尤清醒后,起身观察她的情况:“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尤眨眨眼,看着本该在北京的人竟然出现在眼前,还有些不敢相信:“……我在做梦?”
程礼被她的话逗笑,他坐在病床边摸了摸周尤的脸,嗓音温和地提醒:“没做梦,我人在。”
不等周尤回应,程礼满脸担心地问:“伤口痛不痛?”
麻药劲还没过,周尤现在还没感觉。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程礼,缓了好一阵才问:“……我怎么了?”
“不是什么绝症吧?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程礼:“……”
嘴里能不能吐一句好话?
沉寂两秒,程礼按捺不住地纠正:“说什么胡话呢。好好的,没事儿。”
“就是阑尾炎犯了,动了个小手术。”
周尤哦了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冷不丁地说:“我饿了。”
程礼看了眼时间,神色平静道:“术后六小时才能进食,还有三个多小时,你再忍忍?”
周尤:“……”
她要饿死了,她还没吃晚饭呢。
周尤还在幻想六小时后能吃什么,程礼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幻想:“到时间也只能喝点粥,不能吃重盐重油的东西。”
周尤当即瞪大眼,忍不住腹诽: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程礼看懂她眼底的震惊和不满,扯了扯嘴角,问她:“下次还把身体健康不当回事吗?”
周尤:“……”
索性程礼就说了一次,并没打算刨根问底,说实话,他有点气周尤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但是更气的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两人僵持了片刻,周尤主动破冰:“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啊?你工作怎么办?会不会耽误你?”
周尤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程礼一时间不知道先答哪个。
他沉默两秒,一一回复:“不耽误,下午六点半到的医院。”
“你都这样了,我不回来一趟合适?”
周尤瘪瘪嘴,有点愧疚。
程礼见了,出声宽慰:“不要自责,你没做错什么。”
“该愧疚的人是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周尤连忙摇头,“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跟你没关系好不好。”
程礼看了看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周尤观察一圈程礼,见他身上穿着白衬衫、西裤,椅背上放着西装外套、领带,小沙发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