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她来时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身在此处时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要退缩。
人无法预判一个疯子的举动,她并不能确定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她抬手欲推门,却恰好见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男人的红唇妖艳骇人,正于房间正中央的矮桌前静坐,侧着狭长的美目定定看她。
长胥疑此时未着外衫,赤着的上身被绷带缠绕。
看包扎的位置,正是那夜在宫外他强抱她时,那根银簪刺入的地方。
只是别处……
还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虽皆是已痊愈的陈年旧伤,留下的印记却将伴随他终身。
“柳儿……来寻我?”
明知她在毫不掩饰地打量自己的身体,长胥疑仍旧淡然,似笑非笑地招呼她。
“进来说话。”
柳禾掩在袖下的双拳缓缓握紧,却还是咬牙走了进去,于矮桌对面坐了。
没有过多寒暄,她一来便直奔主题。
“东西还我。”
男人轻轻勾唇,明知故问。
“……什么东西?”
早知他不会轻易交代,柳禾故意拉下脸,神色冷了几分。
偏生男人似是并未察觉,依旧笑得无害,隔着矮几冲她遥遥伸出了手。
“早知柳儿今日会来找我,昨夜特意命人备下了上好的陈酿,一起来饮些?”
他还依稀记得她醉在姜扶舟怀里的样子,好看得紧。
柳禾垂眸看了眼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盏,虽未发一言,眼底冷意却是更甚。
她才不信他会这般好心。
猜中了她的心思,长胥疑垂下眼帘,似有失意。
“酒中无毒,”他轻声解释,“不必担心,我……绝不会伤你半分。”
柳禾闻言忽而笑了。
“不会伤我?”
少女勾起的唇角满怀讥讽,刺得人眼眶生疼。
“那日在回魂谷底你痛下杀手,若非不夜堂出手拦截,只怕石阵早已将我压成肉泥,眼下又怎会有命坐在这里……”
她顿了顿,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男人狭长妖冶的美目。
“现在说什么不会伤害我,你当我是傻子?”
见她提起不久前巨石滚落之事,长胥疑下意识捏紧了酒杯,骨节用力到全无血色。
“若我说……”
迟疑了半晌,他艰难开口。
“那日不是我的安排,你可愿意信我?”
长胥疑试探着看向对面的少女,不出意料地,她脸上写满了讽刺和不信任。
“既然如此,那你不若告诉我,是何人的安排?”
柳禾定定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一个答复。
沉默——
持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长胥疑缓缓垂下眼帘。
“我……不知。”
柳禾嗤笑一声,随手把自己面前的酒盏朝他推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得清楚明了。
长胥疑只觉心腔传来一阵抽痛。
……
第323章 师父来了
……
那日。
回魂谷底。
长胥疑孤身而返,面色阴郁,红袖下那只被烈焰灼烧的手已然鲜血淋漓。
“主子,您回来了。”
王喜欲回禀情报,却在看见他手上伤口的瞬间吓了一跳。
“您的手……”
长胥疑没有接话,目光深沉地瞥了下方一眼。
她到底还是不信任他……
甚至不惜以己涉险,只为了给老五探出一条路。
见主子的目光始终缠绕在谷底的小柳身上,王喜一时摸不准他是何打算,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垂下的双拳紧握,凸起的青筋沾染着血液,显得妖冶又危险。
“……放他们走。”
王喜闻言也暗暗松了口气。
“是。”
……
他正欲代主子前往各处吩咐撤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角落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什么人?”
见被发现,那人非但不躲,反倒迅速闪身窜了出来。
长胥疑危险地眯了眯眼。
敢在他情绪不佳时惹是生非,看来是真不想要命了。
谁料那人忽而袖口一扬,竟毫无征兆地射出来了几枚暗器,直直冲着石阵机关而去。
抑制机关的绳索倏然断裂。
下一刻——
只听一阵轰隆巨响,谷顶巨石已不容控制地尽数滚落而下。
……不好!
眼瞧着巨石如怪物般砸向了下方的人,长胥疑双目猩红,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
“主子!”
前方的红影一停不停,疯了似的拦截着砸向她的巨石。
奈何人力薄寡,难敌数量之多。
那一刻。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她。
直至她被南宫佞派来的人带去了安全之处,躲过了石阵攻击,长胥疑才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回头时,男人眼底尽是涌动的杀意。
那违抗命令擅自开启石阵之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模样显得格外麻木。
强忍住了将他脖颈拧断的冲动,长胥疑缓缓上前。
他居高临下地踩住了那人的头颅,眼底隐隐的暗红时时刻刻在昭示——
他的耐性已几近决堤。
“说,何人指使?”
语气宛如冬日冰凌,寒冷彻骨。
被踩在脚下的男人死死咬牙,却仍旧一声不吭。
见此人如此顽固,长胥疑骤然拔刀,神情间杀意凛冽,却见他仍无半点要交代的意思。
刀光闪烁,男人紧闭双眼。
就在刀刃即将划断他喉咙的瞬间,长胥疑的动作到底还是生生止住了。
有人要杀她。
他不会善罢甘休,更不能让此事轻易翻篇。
“……带回去。”
他要留着此人慢慢审问,用世间最折磨人的残酷极刑,一点一点逼迫他说出幕后指使。
可当长胥疑再次进入审讯室时——
那人却已经死了。
开膛破肚,腹内空空。
饶是长胥疑自诩残暴无心,面对这般惨烈的死状却也不禁暗暗心惊。
不难猜测,这是灭口。
是要杀柳儿之人为隐藏身份而为。
既然如此……
他便等那个人出来。
……
回忆停止。
长胥疑唇瓣轻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这些都是他一面之词,纵是尽数告知了她,只怕她也只会当做是他巧舌如簧。
可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他怨不得任何人。
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
他眼拙心蠢,非但未能早点认出她,反倒做了太多伤害她的错事,又如何能奢求她原宥。
心下挣扎了半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
“柳儿,其实你我……”
试图提醒她回想起当年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窗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长胥疑瞬间警觉。
忽然被男人拉住了手腕,柳禾只觉一阵冰冷气息渗进骨血,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次试图甩开却无果,她索性仰起脸瞪着他。
“松手!”
长胥疑却不为所动,甚至用力一扯任她跌撞进了自己怀里。
周身被他身上的妖冶香气缠绕,柳禾心底恶寒之意更甚,下意识推搡挣扎。
“你……”
尚未等她言语,长胥疑却已用袖风震开了柜门,自顾自将她打横抱起朝那边走去。
怀里的小人儿拼尽全力挣扎,实在有些不省心。
男人抿唇正色几分,轻声劝说。
“别出声,师父来了。”
柳禾愣了愣,挣扎的动作不自觉一僵。
……符苓来了?
尚未等她回神,身子却已被长胥疑稳稳藏进了衣柜,入眼尽是刺目的红衣。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俯下身来低声叮嘱。
“尚未弄清情形之前,不许出来。”
柳禾张口欲言,却见他已不容拒绝地将柜门关闭,只余正中央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暗自忖度,决定按兵不动。
此次入风月馆原本也是为了在此拖延住长胥疑,如此一来非但能拖更长时间,兴许还能听到点有用的东西。
不消片刻,房间内多了股熟悉的香气。
符苓果然来了。
柳禾屏气凝神,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每每这师徒二人碰面时,总会带给人一种美艳碰撞的强烈视觉冲击。
世间尤物,不外如是。
符苓慵懒踱步,在房间内淡淡瞥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只酒盏。
“……跟谁在一起?”
长胥疑不露声色,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语气淡然间显得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