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烧得厉害,”见男人盯着床头已空的药碗,她随口解释,“已经吃过药了。”
“嗯。”
姜扶舟轻声应了,伸手牵住她。
“外面凉,焐一焐。”
他似乎没忘记高烧不退时同她做了什么,这会儿还带了些事后的温存。
柳禾忍不住皱眉。
不知是没发觉她的情绪变化还是有意忽略,男人眉眼低垂,只顾认真温暖着她偏低的体温。
双手被温热包裹,柳禾淡然开口。
“你烧糊涂的时候,说了许多话。”
他既装作无事发生,她便好心提醒他一二。
果然——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变化格外轻微,柳禾却还是察觉到了。
“是吗,”面色清浅,像是在有意遮掩,“我烧糊涂时,都同你说什么了?”
便是再如何遮掩,柳禾却仍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即逝的紧张。
“你说我忘了你。”
此话一出,她一眨不眨地逼视着他的眼,试图从里面探知几分自己困惑之事。
“初见时你尚在襁褓,自然不会记着我,”他显得越发淡然,笑了笑道,“忘了又有什么不对?”
明知他在说谎,柳禾却也无从反驳。
自她挑起这个话题的那一刻,姜扶舟就笃定了自己高烧时没有多说什么。
兴许有些遗漏,却不足以支撑她明白前因后果。
不然……
依着她的性子,定不会直接过来同他当面提及此事,只会暗中调查。
如今这般,想必是正疑惑着。
没能探得更要紧的信息,柳禾索性换了种方式。
“姜扶舟。”
少女忽然唤他的名字,嗓音有些清冷。
被唤之人心口瞬间泛起微漾,抬头与她平静对视。
“如果……”柳禾坐下来,有意放缓了语调,“你肯把苦衷说出来,我就当从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顿了顿,神情格外认真。
“我们还像最初一样。”
姜扶舟含笑看着她。
强问之法行不通,这是来软的了。
只要他将腹内苦衷说出来,不论过程如何,她都当从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很诱人的条件,也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心动。
可惜,时间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姜扶舟笑着垂下眼帘。
“抱歉。”
他缓缓开口,嗓音微哑不失清润。
“我没什么苦衷,一切皆顺心而为,亦无人强迫。”
果然——
又被拒绝了一次。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好。”
柳禾淡淡应下,面色没有波澜。
正要起身向外时,不知何故脚下忽然颤了一下,柳禾下意识顿住了步子。
尚未回神,更强烈的震感自地面升起。
窸窸窣窣的响动逐渐蔓延整座山头,简易的房舍不甚坚固,在强震下塌陷了大半。
柳禾稳住身形向外瞥了一眼。
地面已有裂纹,看缝隙的走向趋势,外侧的裂痕应比此处更宽。
避开塌陷出了屋子,外面果然已乱作一团,左右卫正欲跨越宽大缝隙到这边来接应她。
柳禾沉声制止。
“所有人不得靠近地缝,撤远些。”
若是一旦塌陷坠了下去,地面瞬间合拢,所有人都会葬身地下,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左右卫只得听令停下。
下一刻,地缝猛地合拢。
地面摇晃幅度比方才更大,许多人借着对撞的力道被生生甩了出去。
天灾面前,人类无比渺小。
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
即将撞上石壁的瞬间,柳禾只觉身体一旋,竟是被人紧紧护在了怀里。
一声闷响,男人的后背和石壁重重撞击。
冲击力震落碎石,没了结构稳定的支撑,边缘倏然从中折断,直直砸落下来。
断壁瞬间化作密闭的洞穴,将二人困在中央。
方才那一震威力甚大,墨兰卫四散,混乱之中都不知被震到了何处。
被困在此,尚不算最糟糕。
上方不稳的碎石依旧向下滚落,重顶眼瞧着就要塌陷下来将二人掩埋。
男人毫不犹豫挡在了她上方。
虽尚在病中又无半点内力,他却什么也顾不得,下意识用血肉之躯相护。
耳畔是他轻柔的安抚。
“别怕……”
……
第589章 暗中遁逃
……
男人将她护在身下,柔声安慰。
“别怕……”
小柳别怕,我在这里。
不知何故,柳禾竟觉得这话无比熟悉。
好像有人伏在耳畔低语,曾对她重复过无数次。
细碎的石砾砸在上方之人后背上,发出一声声不容忽视的闷响,他却始终纹丝不动。
直至石顶再也支撑不住,整个坍陷——
好似有道无形的屏障升起,撑住了岌岌可危的碎石,也为下方二人争取了生机一线。
骨节刺痛,依稀轻颤。
柳禾默默收回了手。
看着少女骨节处残留的那点光晕,姜扶舟眼底饱含深意,让人看不真切。
不待他发问,她已抢先开口。
“方才那样,你会死。”
目光直勾勾锁住男人的脸。
她确有些疑惑。
且不说石壁塌陷之后会如何,光是那体积硕大的石块掉落,稍有不慎就会砸烂他的脑袋。
若非她赶在最后时刻出手,他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拒绝她的讲和,却又拿命相护。
姜扶舟——
他真的很矛盾。
男人闻言同她静静对望,语气甚是坦然。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寥寥数语,瞬间让她理解了姜扶舟的矛盾。
要想续回那五十年的寿命,他便需要用她为诱饵,来同厉鬼进行你情我愿的交易。
他想活,便不得不护着她活。
是以欲进还退,这便是他矛盾的根源。
外侧余震已平息,恢复了些秩序的墨兰卫顺着声响摸索到了此处,沿途试探。
“主子,您可无碍?”
听出是左卫的声音,柳禾出声应了。
“没事,你们如何?”
“有三人被震碎石砾刺伤,伤势不重,主子放心。”
简单回禀了外侧的情况,左卫同几人欲上前撬开断裂石壁救他们出来。
动作将始,却被她制止了。
“退远些。”
知晓主子自有出来之法,左卫听话率人退远了数步。
柳禾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断壁,压低声音冲身后人吩咐了一句。
“屏障撤下后会有片刻缓冲时机可供脱身,跟着我。”
这是依旧没打算收回蛊虫让他恢复内力。
姜扶舟反应不大,点头应了。
“好。”
骨节刺痛过后。
断壁晃动,天光又现。
柳禾觅准时机,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
“走。”
谁料男人却不动弹,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只一个眼神,柳禾瞬间察觉不对。
奈何事发突然,尚未等她做出反应,后背处竟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顺势出了石堆。
“主子!”
左卫恐他对自家主子下手,足尖一点忙将人稳稳接住。
柳禾来不及稳住身形便迅速回头,可惜为时已晚,身后传来石壁坍塌的响声。
直至彻底砸下。
……姜扶舟!
柳禾身子一晃,转念又觉得不对。
昏暗中他将她推出来的前一刻,那个眼神不像是死前的诀别,平静如毫无波澜的死水。
不对劲。
柳禾抿了抿唇,目光果决。
“挖。”
便是尸骨,也不会了无踪迹。
左卫带了几人开始行动,挖开石堆的速度很快。
不消片刻的功夫,坍塌的石堆就已被尽数刨开,几人细细寻觅,不放过任何一寸细节。
居然……
什么都没有。
最终勉强寻到了一角夹碎的衣袍,左卫心有余悸,双手呈递到柳禾面前。
“主子,他逃了。”
柳禾盯着左卫掌中熟悉的暗紫色布料,并未伸手去接。
逃了啊……
“除了山上,别处方才可有震感?”
“回主子,右卫飞书来称山下一切如常,并无异样,正带人全力疏通山路。”
柳禾眯了眯眼,意味深长。
姜扶舟啊姜扶舟……
便是没了内力,此人同样不能掉以轻心。
方才在石堆下她承认自己有些心软,以为他是在护她,原来不过是逃生的小伎俩。
怪道始终那般淡然,原是笃定了不会被她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