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的道观内倒是清净的很,只有沈清主仆几人,外加一个月前才到的云雾,另还有三位修道的家族老者。
清修的日子艰苦,却难得的让人有安心之感。
...
"公子回来了"。
"嗯,晓天已去熬药,一会将药喝了"。
"咳咳咳,劳烦公子了,我好的差不多了"。
云雾自京都赶来顺德郡寻人,一路快马加鞭的奔波,患了严重的风寒,好不容易熬过来,人消瘦的厉害,至今都还未痊愈。
云雾寻来那日,沈清愣怔了很久。收到她写来的信件时,差点没按捺住情绪,差一点,就有情绪波动了。
沈清觉得自己很可笑,每日靠感知她的喜怒哀乐而活着。却把自己修成了一颗石头心,不敢,也不想有一丝丝情绪波动,不忍让她担忧自己半分...
她信中说,只求他好好活着...
说会为自己查明真相,为父报仇...
其实大可不必,他早已心不在此。
这世间可留恋之物少之又少,生之为浮萍,又何来的寻根处。
云雾也是有意思的紧,拖着一副病体,还日日防贼似的看着他,他若真想做什么,又岂是他一个瘦弱公子能看的住的...
沈清想过给她回信,写了一封又一封,终是烧成灰烬。
既知无果,因何固执。
...
江友进了屋,见沈清正在打坐。
"公子,你让奴去寻的李博仁,已寻到,此事重大,奴亲自去走一趟吧"。
"嗯,问清往事便可,莫要为难了他,另外...我父亲葬在何处,定要问来"。
"是"。
...
三日后,元氏道观先后,来了两波人。
一辆简朴的马车内,便是江友,他带来了曾经跟在元嫔旁的李爹爹-李博仁。
"我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小主子,只可惜我这眼睛瞧不见小主子的模样..."。
"李爹爹,你这双眼睛..."。
...
马车停在了后门处,江友扶着李博仁进了道观。
沈清正在道堂中,盘腿坐在窗台旁的蒲团上,微微闭着眼。洋溢暖和的阳光,在他脸上不被温度沾染分毫,似光束中圣洁无情的神谪,细看之下,又多了几分悲悯之感。
"郎君,李爹爹到了"。
沈清微微睁开眼,只见江友扶着一位枯瘦老者,老者背脊有些佝偻,穿着有些破旧,双眼空洞无神。
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曾经紫泉殿的管事,李爹爹。
沈清忙站起身来,"李爹爹怎长途跋涉来了,此处山路不好走"。
李博仁颤抖着抬起手,"可是小主子啊,老奴...老奴不累,有生之年还能和小主子相遇,老奴现下死了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清伸手握住了老者伸来的手,已是看出来了,老者这双眼,怕是盲了。
李博仁空洞的眼睛里,泪珠滚滚而下,左手紧紧握住沈清,右手向前摸去,沈清也未嫌弃,未闪躲半分。
"小主子...与元嫔,应是极像的,这骨像眉眼,可惜奴无福看到"。
待李博仁平复了情绪,两人落座,江友便退出去了,带上了房门,守在门外。
"小主子,此事说来话长...
家主安排大郎君去参与选秀时,大郎君方才年芳十七,样貌才情样样俱佳,京都无人能及。
当时先帝年事已高,有心怜惜元家,便将大郎君指给了皇太女为侧君,皇太女对大郎君也是一见倾心,极为爱重。
直到先帝驾崩,现今的女帝登基,也就是小主子的母皇。当时皇夫刚进宫,暂无所出。四君之位空虚,仅仅郑嫔生育了一子,封了德君。
皇家规矩,无所出不得封君。
大郎君就在那时,与淑君前后怀了身子,女帝开怀至极,日日相伴左右,关爱有佳。有一日更是在众臣面前许诺,若是得子便封君,若是得女便封皇贵君。
想必也是因此,方让大郎君招了他人嫉恨。
可天家的恩宠,便是后宫的庇护,不管他人多么不甘,也是无可奈何。
直到主子生产之日..."。
说到这里,李博仁的手,抖的厉害,连毫无焦距的双眼里,好似都溢满了恐惧。
第103章 元嫔之死
"那日女帝被朝事绊住脚,在栖凤殿足足呆了两日,大郎君生产之时,她根本不知晓。
前来操刀的医官,自称姓史,是受了皇夫之命前来。并不是平时为大郎君看胎的庞医官。
当时大郎君已发作了,便迎了史医官等人入内。
不过片刻,大郎君的惨叫声,响遍了整个紫泉殿,我们殿的人均被阻挡在外,不得入内。
当大郎君惨叫响起时老奴已觉不对,男子剖腹产子是用麻沸散的,不可能呼痛成这样...
我们紫泉殿的人再次想进去,却硬生生被进来的一群宫女拦住了,不让入内半分。我立即唤了两个小侍去寻陛下,可那小侍也是有去无回。
不多久,屋内传出一声婴儿啼哭声,仅仅一声,便没了声响。接着便是大郎君的呼救声。
老奴不顾阻拦,带着人冲出一条道来,硬生生挤进了产房..."。
见眼前老者忆起往事,有些崩溃。沈清紧紧的握了握他的手,为他抚了抚背,"李爹爹莫激动,都过去了"。
李博仁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重重的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我的郎君啊,他被人...就那么活生生的剖了肚子,肚内...肚内塞满了黑鼠..."。
沈清脚步也是一个踉跄!!
"不待我靠近大郎君,屋内之人便开始呼喊,天降祸端...元嫔生了一肚怪物。
当时大郎君冲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便咽了气..."。
老者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种比失子还痛彻心扉之感,至今都无法忘怀半分,"他让我救下孩子,千万救下孩子"。
沈清满脸苍白,悲泣之感由心而生,又被他硬生生忍住了,"我为何会去了太师府,是李爹爹将我送去的吧"?
"是,是老奴将小主子送去的。
当时房内不见小主子身影,老奴心知大郎君此次招人算计,已是无力回天,豁出去这条命,我也是要保住小主子的。
老奴眼神好,这紫泉殿一草一木都是老奴亲自打理着的,有几副新面孔是老奴记不住的。
当时老奴方进房内,便有一小陌生小医侍,提着一竹篮从旁出去了,老奴只得假装吓到失了神,手舞足蹈往外跑,寻找刚刚的人影,皇天不负我,让我跟上了此人。
老奴恨啊,待此人行到御花园假山处,老奴见四下无人,便将他刺死,夺过竹篮,将人推入冰湖之中"。
此时的老者面露狰狞之色,极其吓人,颤巍巍的继续说道:"老奴心知时间不多,小主子面色发紫,生死未知。只得寻到他日走的近的御厨房 菜买侍,躲进菜桶,方混出宫来,可不管老奴多仔细,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
老奴无法,便想到了二郎君,也只有太师府,尚有可能护下小主子一二。
也算是小主子命大,到太师府之时缓过了神来。
那日二郎君刚好生产完,老奴进去之时,发现二郎君难产,生下的是个死胎。
二郎君愿意小主子与他那苦命的孩儿相换,留下小主子。老奴心知寻不到老奴,小主子必定凶险,便抱着那死婴,从后门出了太师府"。
沈清闭了闭眼,"之后呢"?
"老奴抱着那死婴东躲西藏,仅半日,便被追上了,追来之人将老奴刺瞎双眼,一箭穿心。连同那死婴一齐丢入了乱葬岗中,也是老奴命大,苟且活了下来..."。
后面的事,想必也是万分凄苦,李博仁并未在言。
"李爹爹,苦了你了"。
"小主子莫要如此说,老奴隐姓埋名多年,小主子还能寻到老奴,想必是万分艰辛,是老奴对不起大郎君,对不起小主子啊..."。
李博仁哭着匍匐在地,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
沈清忙蹲下身将人扶起,不容他拒绝,"李爹爹,莫要如此"。
"这些年,老奴一直有打听小主子的消息,只是老奴无能,也不敢与小主子接触半分,害小主子吃了很多苦啊!但是后来知晓小主子,秀外慧中,才名远播,老奴很是开怀...
只是,小主子为何会沦落这道观之处,就算是为了守孝,也不必如此清苦,您现下正是玲珑之年,耽误三年,可如何是好,大郎君在天有灵,必然是心痛万分的"。
沈清轻叹一声,"李爹爹莫要为我担忧,我一切都好,在此处修行,也当是静静心,李爹爹不若也住下吧,以后我替父亲为你养老可好"?
李博仁忙摆手拒绝,"万万使不得,老奴残破之身,时日无多,定不能让小主子照顾。老奴现下担心的是小主子的前程,小主子若想认祖归宗,那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都得多撑些时日,伴您回宫去的。
若小主子无意回宫,其实也好,那是会吃人的地方。且大郎君之事,已是死无对证,除了老奴,因寻不到第二个证人了。无法为我郎君鸣冤,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