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刺激,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扶桑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温水润喉,口腔里的辛辣感一点点冲淡,他顿时好受多了,紊乱的气息也平复下来。
他低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瓷杯,哑声道:“辣。”
评价简洁有力。
扶桑带着期颐地问:“好吃吗?”
顾时安低下头,声音发闷,很轻的“恩”了一声,像微不足道的一声叹息。
今夜无风,扶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都是有关翠荧族的,提起过去,她多了几分活泼,顾时安从未听闻,也觉得有趣,就静静的听着。
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那只美味的兔腿,他吃得一干二净。
翌日清早,桌案上是一成不变的菜品。
顾时安面无表情地吃着,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夜那只兔腿的滋味。
虽然辛辣,但肉质鲜美,外焦里嫩,味道极好。
他忽然停下筷子。
身侧楼冥发现异样,询问道:“怎么了?”
顾时安摇头,“无事。”
楼冥又问:“殿下的嗓子怎么了?”
昨夜顾时安吃不了辣,呛了一下,到现在嗓子还哑着。
顾时安动作一顿,视线不经意间从扶桑身上掠过。
扶桑顺从地垂下眼眸,面色如常,仿佛事不关己。
他默了一瞬,很快收回视线,低头道:“不知道。”
他从未撒过谎,而这,将是他撒的第一个谎。
楼冥并未追问,显然对他十分信任。
他却浑身不自在,心跳得极快,像是背着别人偷偷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与此同时,心口却泛起一抹古怪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外面有宫人匆匆赶来,对着楼冥说了些话,楼冥听完脸色一变,急忙告辞离开。
他一走,顾时安便放下筷子,望向扶桑,声音依旧发哑,“我,撒谎了。”
扶桑靠近他,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奴婢知道。”
顾时安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不可控的曲起手指,紧跟着,他听见她认真且缓慢地对自己说:
“殿下,现在,我们有秘密了。”
他不解地望过去,“秘密?”
扶桑笑着比划道:“你知道,我知道。”
“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是属于你和我的秘密。”
“世间仅有,独一无二的秘密。”
句句入耳,就像是倾盆大雨而至,他脑子里电闪雷鸣,心跳如鼓,整个人恍恍惚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后知后觉的愉悦似浪潮般将他淹没吞噬,溺水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柔嫩的脸庞。
“嘭——”的一声巨响。
他恍然回神,急忙收回手,目光警惕地朝前望去。
宫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约摸着七八个人声势浩大的闯进来。
男人衣着华丽,但脸庞酡红,衣裳松垮垮地穿着,浑身酒气,他被舞女护卫簇拥着,走路摇摇晃晃,显然喝了不少酒。
“我大老远过来,好弟弟怎么闭门不见呢。”
第6章 美人 顾时安并不陌生这种眼神,他杀过……
六皇子晕晕乎乎地向前走着,好几次险些被自己拌倒,都被身边的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身上酒气重不说,身侧两位舞女更是脂粉味重得刺鼻。
顾时安依旧端坐于远处,他蹙起眉,盯着对方的眼神渐渐发冷。
这番行为惹怒了六皇子,他暴怒出声,“不理我,你敢不理我!”
说着,他用力甩开搀扶着自己的人,快步向前,跌跌撞撞地走到案桌那端,伸手抓着那桌沿就往上抬。
他醉得厉害,站又站不稳,抬的时候方向一斜,桌案上的东西登时滑向一侧,琉璃盏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半。
“你个野种也敢看不起我!”
“没爹没娘的贱骨头,真当自己是父亲的儿子,给我耀武扬威来了!”
就在他冲过来的那一刻,顾时安立即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瞬间起身,手心摁在腰间的配刀上。
怪物未必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他也并非是耀武扬威,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和杀心,做出的自保行为。
一旁的扶桑也跟随他起身,有些诧异地望着对面愤怒的六皇子。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顾时安是魔尊之子的说法,毕竟虎毒不食子,不该有猜忌和利用。
但她没想到,这在宫中根本就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也看不起他。
怪物会感到痛苦吗?
扶桑看向他,心里告诉自己答案。
不,不会。
怪物不懂何为爱恨,更不要提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
六皇子刚刚用了蛮力,又使劲吼了一嗓子,本就昏沉的头脑愈发不清晰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又晕头转向地试图找到顾时安的所在方向。
视野一片模糊重影。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个人。
正是扶桑。
那双混沌不清的双眼有过片刻的失神,愤怒烟消云散,神色变得痴傻,他瞪大眼睛,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一般。
“美……”他嗫嚅着出声。
太美了。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简直像神女下凡。
“美人,美人……”他浑身兴奋地颤栗着,伸手就要去跌跌撞撞地抓扶桑。
美色当头,那里还顾得上顾时安。
他像一头发情的野猪,恶心下流的神情令人作呕。
扶桑不悦地拧着眉,眼底的温柔笑意烟消云散,只留下厌恶的本能。
她身形一闪,避过六皇子的手,躲到了顾时安的身后。
扑了个空的六皇子下意识就去寻找她的方向,再次追了上去。
这一次,有人拦下了他。
顾时安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将六皇子踹翻在地。
“出去。”怪物发出低哑的警告声。
那些兄友弟恭的道德指令困不住他,他若是忍无可忍,就会毫不犹豫拔刀杀了对方。
六皇子经过这一踹,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后知后觉的他登时暴怒起来,手指顾时安,大吼道:“你放肆!”
顾时安握紧腰侧的刀柄,脸色更是阴沉地可怕,目光如刀子一般划过六皇子的手指,似乎已经盘算着怎么切下来。
“出去。”他咬牙切齿地再一次重复道。
眼看两人箭弩拔张,顾时安即将失控杀人。
一道声音响起。
“六殿下,六殿下!快停下,不能这样!”
楼冥高喊着从外面跑进来,经过守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宫人们,眨眼间便到了跟前,慌慌张张地抓住六皇子指着顾时安的手指压下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楼冥跑得满头大汗,他本就上了年纪,被这么一折腾,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这两日千防万防,就怕这两位碰面,顾时安阴晴不变,随时可能背叛指令,六皇子又是个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但脾气暴躁,风流成性,总能惹出麻烦来。
没成想,这六皇子如此胆大包天,把他骗过去,二话不说就派人把他给绑了,带着一众人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找事。
“你算什么东西,滚开。”气急败坏的六皇子甩开他的手,把人推到一边。
楼冥向后踉跄两步,眼底也浮现出怒意来。
想当年,楼冥跟随还不是魔尊的石昊南征北战,两人互为知己,情同手足,那时候谁不高看他楼冥一眼,就连当今魔后,见了他也得尊称一句楼先生,万万没想到,现如今,一个普通妃嫔的儿子也敢这么同他讲话。
真是不知好歹,不知死活。
他眯着眼,迫使自己冷静一些,毕竟他见识过太多东西,也并非意气用事的少年,于是对着一旁不敢上前拦人的宫人冷声呵斥道:“都干什么吃的,还不把六皇子扶回去。”
宫人们得了令,伸手就要去扶六皇子。
“别碰我!滚开!”六皇子发起酒疯,好几次把那些人甩开,他身份尊贵,随从和婢女怕弄疼了他,到时候他酒醒再问罪,一个个并不敢使力气。
楼冥淡淡地瞥了眼身后的侍卫,那人心领神会的上前,一个手刃把六皇子给劈晕了过去。
六皇子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赶紧慌里慌张地把这尊大佛带走。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楼冥气得不轻,还不忘转过身对顾时安行礼道:“殿下受惊了。”
顾时安慢慢松开握剑的手,眉眼低垂,又成了平日里无悲无喜的模样,他的声音有些轻,但字字敲打在楼冥的心头。
“再有下次,杀了他。”
楼冥颔首,“明白,我会看好他。”
楼冥说到做到,那之后的几日,六皇子果然安分了不少,当然仅存于表面,扶桑和顾时安在寝宫总能听见不远处六皇子的指桑骂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