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扶桑那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时安侧头望去,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问:“桑桑,你在做什么?”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扶桑随手扔了过来,正好落在榻边,轻薄的衣物顺着他的手背滑下来,盖住他的鞋。
顾时安倏地睁大眼,当他意识到扶桑在做什么后,顿时觉得跟衣物接触的手背发烫得惊人。
“有些热。”扶桑似抱怨般嘟囔道。
顾时安也觉得热,他觉得脸皮烫得厉害,他在黑暗中抬手,搓了搓脸,想要让脸不再那么烫。
可手背上残留的淡淡幽香,总是不受克制地钻入他的鼻间。
他咬咬牙,双手交叠放于腹上,闭上眼就开始念清心诀。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静下心来。
扶桑那边又是一阵翻来覆去,她睡得并不安稳。
顾时安想,地板那么硬,哪怕垫着厚厚的被褥,躺着也不会舒服的。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她:“桑桑,你要不要,躺上来和我一起睡?”
他有些紧张,他还记得他困住她的那些日子,她有多厌恶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已经做好被她冷漠拒绝的准备,却不料,扶桑很果断的一口答应下来。
“好。”
紧跟着,扶桑便摸索着爬上榻。
顾时安还没从她的那一声“好”字回过神,就感受到贴上来的柔软的身体,隔着单薄的里衣,他清晰地感知到她温热的体温。
这张床实在有点小了。
他往里躲了躲,后背都快挨着墙,扶桑一把揽住他,“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顾时安不动了。
扶桑在黑暗中看他,万蛊窟阴暗潮湿,牢房里更是终日不见天日。
她养成极好的目力。
哪怕在黑暗中,依旧能够看清怪物的脸。
他太腼腆,此刻羞红了脸,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她。
可同时,他紧紧抿着唇,微微蹙眉,他在感到不安,眼神小心翼翼的,他怕惹她厌恶,惹她生气。
扶桑心中五味杂陈,她抬起手,像过去那样轻轻搂着他,嗓音轻柔地安抚他:“时安,睡吧,什么都不要想。”
顾时安陷入温暖的怀抱,他颤抖着闭上眼,感受着扶桑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多日来脑海里紧绷着的情绪骤然放松,他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扶桑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眉心。
第二日醒来后,几人接着赶路,不出三个时辰,便到了清风派的山脚下。
顾时安和青羽不能再往前走了,他们身份特殊,要避免同宗门修士的冲突。
扶桑看出顾时安眼底的难过,毕竟当初,他和蒋恒关系还算不错。
扶桑凑上去,再次亲了亲他的脸,“等我回来。”
顾时安微微发愣,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迷惑暗处的敌人,还是真心实意的安抚?
但他仍然弯唇笑了笑,对她点点头:“嗯。“
扶桑和陆锦刚走到山门,远远的,便有弟子瞧见了,一路快跑过来。
“小师妹,你可算回来了,大家都快担心死了。”
消息很快传来,蒋恒也过来了,指着陆锦一阵苦口婆心地唠叨:“这都多少次了,你偷偷出去找你哥哥,又是迷路,又是被人坑骗,每次都狼狈不堪的,好在每次都能被人平安送回来,下次要是遇见恶人,我看你该怎么办。”
蒋恒说完陆锦,又看向扶桑,重重地叹气,但仍然关心地询问道:“你近日还好吗?”
扶桑温声道:“挺好的,现在三界安宁,也不会再有纷争了。”
蒋恒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有些想知道顾时安的下落,但他们已经不是把酒言欢的朋友了。
真是物是人非。
这时,蒋恒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弟子们道:“你们先带小师妹去见师父,我和扶桑姑娘有些话要说。”
待众人离开后,蒋恒才对扶桑犹豫着开口道:“有些事,按道理不该往外说,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他这段话说得云里雾里,扶桑问道:“究竟是何事?”
蒋恒咬咬牙,坦白道:“实不相瞒,我们清风派地下的灵脉从几年前开始,便不断削弱灵气,现如今已经濒临枯竭。”
第70章 背叛 遇见熟人的感觉怎么样?
从神陨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天道崩坏,秩序混乱。
这片滋养无数人的大地,会反噬给他们无尽的灾难。
如果说此时的清风派地底的灵脉已经濒临枯竭,那恐怕三界各地的灵脉都一样出了问题。
扶桑联想起那夜遇见的藤蔓精,没有妖核,只是无意识的一味的攻击。
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
扶桑隐瞒了顾时安的身份,只是告诉蒋恒,她是侍奉神灵的月族人,而神,已经在八年前陨落,秩序崩塌,所有人都会不可抵抗的天灾中殒命。
蒋恒听得脊背发凉,“怎么会有这种事?”
扶桑叹气,自上古混沌时期至今,已有上亿年的光阴,她本以为,哪怕神灵陨落,也能撑个几千年。
却不料,短短八年,便出现异端。
这时,刚刚离开的几名弟子急匆匆地跑回来,对蒋恒埋怨道:“师兄,你见小师妹没有?我们刚才说话的工夫,一转身她又没人影了。”
陆锦修为低微,又是清风派最小的师妹,大家都很疼她,以致于她脾气娇蛮,凭借心情肆意妄为。
蒋恒没放在心上:“许是怕师父念叨她,偷偷躲起来了。”
扶桑辞别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山了。”
蒋恒不好挽留,只是道:“一切顺遂。”
扶桑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客栈厢房内,青羽脸色铁青地来回踱步,不耐烦道:“她怎么还不回来?”
顾时安淡淡道:“别急。”
青羽停下脚步,看了眼被红丝绑在椅子上的陆锦,冷声道:“你别哭了,哭得我心烦。”
陆锦委屈巴巴地哽咽道:“我差点杀人了,我能不哭吗?”
陆锦分明记得她正跟着几位师兄师姐去找师父认错,结果脑袋嗡的一下,什么都不记得了,再反应过来,正拿着剑往顾时安身上捅。
顾时安轻声安慰道:“没事,我没有受伤。”
陆锦更自责了,眼泪汪汪的。
青羽见状,难免会想起死去的父亲,他别开头,眼眶发涩发酸,他咬牙道:“让我抓到那个人,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话音刚落,扶桑回来了。
她早有预料,暗处的人会趁她不在动手,所以临走前,在青羽和顾时安身上留下红蝶标记,如果有人被蛊虫操纵着伤人,红蝶便会飞出来,恢复被操纵者的理智。
“别怕。”扶桑拍拍陆锦的肩膀。
细如发丝的红丝在陆锦身上游走浮动,扶桑感应到陆锦体内的噬心蛊。
她刚好可以利用噬心蛊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人多容易暴露踪迹,所以扶桑只带着陆锦去抓人。
顾时安的担忧溢于言表,始终紧蹙着眉看她。
“别担心。”扶桑摸了摸顾时安的脸,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我很厉害的。”
事不宜迟,扶桑带着陆锦动身出发。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山野间的一座破庙前停下脚步。
此处荒无人烟,陆锦腿都吓软了,“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扶桑神色如常,她看出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陆锦胆子小,害怕得扯住扶桑的衣袖,“姐姐,要不算了吧。”
“别怕。”
扶桑的声线依旧柔和从容,她对陆锦嘱咐道:“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有危险,你身上的红丝会保护你。”
等陆锦躲好,扶桑这才独自进入破庙里。
这是个山神庙,但因为没有人祭拜打扫。
院中杂草丛生,蛇蚁爬行,屋檐墙壁结了蜘蛛网,上面落满灰尘,风一吹,蜘蛛网便往下抖落细小的浮尘。
扶桑走进庙里,瞧见供台上的山神像,神像脖颈出现裂痕,表皮被暗红色的铁锈腐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扶桑闭上眼,感知到那人就在附近,她冷声质问道:“万蛊窟窟主,是你吧?”
这世上能炼制出噬心蛊,又心思扭曲的人,除了万蛊窟窟主,扶桑想不到第二个人。
一道阴郁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似是心满意足的喟叹:“真让人高兴,你还记得我。”
果然,她当初杀死的,只是一个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