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 卫青就听到了走廊中传来的一串脚步声。
只听那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轻重节奏，卫青就知道那脚步声的主人是谁，那主人此时的心情又是如何。
卫青话音一转, “而且大汉也无那等宗室！”
同样听到脚步声的霍去病配合道：“竟喜食人肉，非人也！”
霍去病的声音满是嫌恶。
只听这两句，还以为卫青、霍去病是在悄悄讨论那明朝王爷呢。
“仲卿、去病所言极是！”
刘彻冒了出来。
卫青、霍去病惊讶望去, 一副没想到刘彻竟然会在此时从门口出现的震惊模样。
“陛下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与店主人商议好了？”
之前刘彻轰卫霍下楼的借口便是他要与店主人议事，让他的大将军、冠军侯不要等他, 赶紧回来收拾东西, 省得耽误他们回大汉的时间。
“好了。”
刘彻泰然自若地转移话题，“东西可收拾好了？”
其实没有什么要收拾的，重要物品昨天晚上他们都装好了，只有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是李世民、朱棣给的那两本书和当做样品的火铳与震天雷。
这包裹便放在门口，一提就能走。
至于收拾一下个人形象？
这一上午卫青、霍去病净抄书了，浑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衣服上连个褶都没有。
更别提二人抄出的那一身书卷气。
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定会以为他们是学富五车的书生，要是跟他们解释他二人是百战的将军，那定会笑掉他们的大牙——谁家将军粉面朱唇，指间无茧。
怕是纸上将军才有此形象吧。
面如冠玉的大将军卫青虽然觉得没什么可收拾的，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跟刘彻说。
“回陛下，尚未收拾完，现只装了唐皇、明皇所赠书籍、物品。”
刘彻一本正经地在屋内转了一圈，“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拿上。”
刘彻指的是前天牧以茹给他们装修屋子时留下的那些日用品。
这些东西还挺好用，刘彻要拿回大汉用去。
顺便给皇后嫔妃、皇子公主，文武大臣们分一点。
当然，说是一点，就真是一点，这东西在商城中卖的老贵了，刘彻可舍不得分出去太多。
*
永乐元年，大明南京。
和上次在更衣时被突然传走不同，这次有了准备的朱棣是在文武百官的面前被邀请函接走的。
当朱棣返回大明时，阶下官员们的惊诧神色还留在脸上。
看见朱棣再次出现的百官赶忙换上笑容，准备贺喜。
可不等笑容完全展开，官员们就发现他们陛下是黑着脸回来的。
一时间，满脸喜意，准备道贺的百官们全部僵住。
不是因为文采斐然的贺词被卡在嗓子里，而是因为无人知晓陛下是因何事而怒。
百官们笑也不敢笑，跪也不敢跪，只僵着身体半蹲在殿上。
朱棣也不理那些茫然无措的文武大臣，直接说道：“朕于仙人处听闻咱大明有吃人的王爷。”
朱棣一边说，一边扫视四周。
不听他说的话，只看神情，不知道还以为是他朱棣要吃人呢。
“吃、吃人？！！！”
群臣惊骇。
“是啊，还专喜那人脑和肝胆。”
本来听见此事是从神仙处知道的，百官们就已信了十分，此时一听连那王爷连爱吃的部位都知道是哪了，百官更信三分。
信了十三分的文武大臣和皇亲国戚们人人义愤。
“竟喜吃人！真真不是个东西！！”
“喜食人脑，这是在学那张文昌吃杜诗，欲取我等之学问啊！”
“枉为人乎！枉为人乎！！”
“肝，将军之官，出谋虑。胆，中正之官，出决断。此人定是欲犯上作乱，行不轨之事啊！”①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吵的像个菜市场，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部分人始终一言不发。
先帝，也就是太祖，共有二十六子，其九子朱杞，二十六子朱楠幼年夭折，余二十四子。
除长子懿文太子和四子他们陛下外，还余二十二子。
太祖次子秦愍王朱樉荒唐无度。曾掳走幼女阉割幼童，也曾非法刑诸宫人。②*
那些宫人有被割舌的，有被埋于深雪冻死的，有被绑在树上饿死的，也有用火烧死的。*
洪武二十八年，作恶多端的秦愍王朱樉吃了被三位老妇人下了毒的樱桃煎，毒发身亡，时年四十岁。*
太祖三子晋恭王朱棡残暴，在洪武三十一年病逝，时年四十一岁。在他生前，曾因细故鞭挞膳夫，也曾数次以奔马缚人，将其车裂。*
太祖五子周王朱橚，虽曾射死本府仪卫司校尉，也曾安置囚人到府使唤，还曾娶生员颜钝已订婚女子，但和他的兄弟们比起来，周王并不算是残暴。*
而且洪武三十一年周王就因罪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了。*
现在周王的王位虽然恢复了，但这几个月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想来还没有机会做此等恶事。
太祖六子楚王朱桢天性端重，及至今，少有不法事。*
太祖七子齐王朱榑骄纵凶暴，多行不法，在建文元年被废为庶人，与周王朱橚禁锢在一起。*
和周王相比，此等事情是齐王所为的可能性更高。
太祖八子为谭王朱梓。
洪武二十三年，潭王妃兄弟因牵扯胡惟庸案被诛杀，后太祖遣使者抚慰潭王，并召潭王入宫，不料潭王惊惧，竟携王妃一同自焚而死，时年二十二岁。*
不论是谁想到此事，都觉潭王生前不像是会食人的。
太祖十子鲁荒王朱檀更是荒唐。
鲁荒王本为鲁王，其就藩不久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炼丹吃药。在吃瞎一只眼后，鲁王不知听信了哪个术士的鬼话，开始阉割幼童，以此入药。*
当然，以此入药是合理推测，但阉割幼童是确有其事。
然后，洪武二十二年，鲁王就因食用金石药过度而死，时年二十岁。*
鲁王死后，太祖亲为鲁王定谥号为“荒”，荒唐的荒。*
而后便是太祖十一子蜀王朱椿，十二子湘王朱柏。
蜀王朱椿、湘王朱柏与他们的兄弟不同，此二王俱是贤德人。
蜀王朱椿在建文帝削藩时未被波及，还甚至接收了代王朱桂，被要求以德感化他*。
湘王朱柏在建文朝因被诬告谋反而赴火自焚，阖宫皆从。*
太祖十三子代王朱桂与他的同母兄长蜀王朱椿不同。
代王性情暴躁，常手执大棍，袖藏斧锤，游市伤人。*
总结起来就是纵戮取财，国人甚苦，告者无数。*
而现在，建文时被废为庶人的代王朱桂也恢复王位了。②*
太祖二十六子，只这么粗略地捋到十三子，那些正默默盘算的大臣就突然感觉大明会干出吃人这种事的王爷完全不止一个呢。
……辞官吧，果然还是辞官吧。
光他们知道的恶行就这么多了，他们不知道的，那些被抄家灭口而掩埋的恶行又有多少呢？
而吃人这种事情，恰是在会用抄家灭口掩埋之列。
“好了！”
突然，朱棣暴喝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朱棣听他们吵吵了半天，听的最清楚只有一句话：“是不是被吃了？”
在殿内百官的口中，那些这几年身亡的，离开京城后联系渐少直至再无联系的，还有那些壮年而亡且子孙不争气的朋友、同僚都是被封地的王爷吃了。
而且那子孙不争气是因为父辈被吃的逻辑朱棣也听到了一耳朵。
“李侍郎长子我先前见过，当时还以为是伤仲永。现下再一看，怕不是见他父亲……被骇到了。”
“那张同知的遗腹子定是因他父亲头髓被……否则怎会如此？他父兄皆个个肖祖。”
虽然每个说这话的人都极其小心，皆以耳语交谈，但架不住说的人多，那蚊子般的嗡嗡声汇聚到一起，便能让人群外的朱棣听的一清二楚。
“既然各位皆知此事乃何人所为，那便递个折子上来，朕倒要看看咱大明到底有几个吃人王爷。”
被信誓旦旦的牧以茹和捕风捉影的肱骨大臣两头骗的朱棣真的以为此事发生在洪武年间，只是先前这事被父亲捂住了，直到此时被他揭出，才让知晓此事的官员们开始放肆讨论。
否则他们怎么那么快就从几十号王爷中精准找到那几个封地？
朱棣完全没有想过，他不是亲手揭露了父亲掩埋的罪行，而是亲眼见证了谣言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