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狍鴞,混沌作为与穷奇大王齐名,拥有吞噬之能的二兽,确也能处理浊气,可现在一个两个都失踪了,穷奇手边无可用之妖,才容得那蛟蛇猖狂无匹
连壁上的冰霜见着中天阳光,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水汽上扬凝结成露,殿内水雾朦胧视线,高墙烛光在一片烟白色中似被恶狠狠地掐住了咽喉,忽明忽暗,飘摇不定,将将隐成萤火
“退下吧”,穷奇声音也半阴半晴,不知就里
云泽如蒙大敕,滑溜着鱼鳍站立才起身想退,却又听大王说,“见到内殿有污物,你不处理一番,好尽尽心意?”
“啊?”
寒意顺着背脊椎骨幽然攀行,云泽抬眼,鱼背上几乎滴出冷汗来,几乎牛叫出声
经过一番冷冻化霜,鳙鱼面前吐血的小妖不知何时成了个红刺猬。血液遇冷结晶成冰刃,万箭攒心穿身而过,小妖愣是声响全无,含着满口的血冰渣子,已彻底去了
手忙脚乱抱起死妖,云泽狠狠心,将冰刃插入副鳍将整个妖尸固定在腹部,可是如此满地的血红又无法处理了。鳙鱼心乱如麻,也不想着要在大王面前挣脸面了,此刻只攥着脑筋要将交代下的工作处理完成,好喘着口气离开大殿,小队长的威风鱼还没品够
可这鳙鱼站着且辛苦哪里还做得了这差事?
内殿深处的军师此时动了,朝着鳙鱼偏偏头,示意‘莫要多管速速离开’
云泽在心里千恩万谢,倒退着急急滑水走了
鳙鱼不知道穷奇正想些什么,可偏獬豸听得分明
祂们的大王根本就不在乎内殿整不整结,干不干净,穷奇只是口舌干涸快要压抑不住嗜血冲动,这虎渴血了,每每想到蛟蛇便会怒极渴血
穷奇迷瞪着双眼,百无聊赖舔着爪子,试图分散注意力来缓解一切非理性的冲动
无脑用事,可以说是凶兽最大的弱处,行事需有理有据不可冲动…
况且,这小家伙的血看着就不怎么美味
穷奇又适时想起从前内殿的点灯小妖,那小鼠血里带香,身子那么小,一把捏住肯定是软软糯糯的触感,脖颈皮肤那么薄,都用不上牙齿只需舌上倒刺一勾就能品出血味来。只可惜终究没能及时尝上一口,若要是当初让那小妖留下就养在殿内,那也是件幸事…
求之不得处最难搔
咽了口唾沫,穷奇有些耐不住,转而盘算着今夜去寻条落单的妖解解馋,就从六首蛟族中挑,至于名头就说六首无礼顶撞…
食欲为天地间大欲
任獬豸耳朵再背,再想装聋也能听得见穷奇心声嘹亮,旁若无人般肆意放纵的场面,龌龊不堪其想,更何况这位大王的心声素来与旁人不同,音源繁杂,尖啸刺耳,直震耳骨令祂难以久候
许是先前会议有话未竟,也许是今日与穷奇同处一室久了,獬豸难免心生烦闷
便还是开了口,“大王这次集会若想照计划行事,首要以我部秩序为上,六首虽无礼,可此时不宜擅动呐”
“哦?说说你有何想法”,穷奇撩起眉毛耳朵反抖,先是警惕又快速放松下来,侧身偏向殿后,倒是给了獬豸这位军师足够的面子
獬豸续说:“大王总说我部凶性过剩令世间畏惧,对于统合妖族并无益处。如今数路妖族新近归顺,那当着新人面斩杀旧任旧人,此一举便属极悖,不是上策;况且夫长制度方才建立,若此时斩杀新任领首,无异于施行烦政,烦则数改,数改无定,若无定数,群心向背则不可知啊”
穷奇定在原地心思似乎越飘越远,獬豸下意识去听心音,面前大王起的是乱心,动的是杂念,自己说的这一番似乎雁过无痕,非言提其耳不可:
“而今我部战力分为三部分,一者为,凶兽所成跟随大王多年的忠实部下,二者为,先前迫于武力降服的各大部落,三者为原妖庭众战部。大王治理严明,原部队自然最有战力最是顺从,至于后二者,以及明日与会的二十八部还等看大王知礼善任呐”
穷奇定定望着獬豸,没有情绪,没有动作
祂的脑海好像从未被任何事物单独占据过,只偶尔会出现几秒钟的空白,可下一瞬却又会在一片啸叫中涌现出无数欲望
獬豸忽而焦躁,恨自己不能关停这一双耳
重欲者的心音,祂素来不喜,于是不再赘述直接点到结论:“对于六首蛟的处理,请大王还以大局为重,以二十八部归顺为先…”
“放心,‘妖族兴于血脉’的道理我懂,不论二十八部落是否愿意归顺,我穷奇都将好生相待。”
“你觉得这样处理如何呢,军师?”,穷奇裂开大口,特地摆起笑颜,巨虎的鼻息有意无意剐蹭着獬豸耳尖
啸鸣声伴随血光闪过,巨翅凶虎利爪横挠刹那天地悬冰,暴雪肆虐
心中存怨,不愿低头服从凶兽统领的大小妖族接踵相抵,热血成冰由内而外在体表炸开,远看似一丛丛荆棘,血色连天。可仔细望过去,地上死状凄惨的千万妖兽全长得与獬豸一般模样。又眨一下眼,那些尸骸察觉了视线般,拧头朝向窥视者,用空洞无物的眼神齐齐回望着祂
獬豸冷汗直下,赶忙从穷奇身上收回注意力,退开一步照见日光才倏然分明了现实
凶兽表面如何斯文周全,恐怕骨子里还是对‘立万世长策,平顺而治’的理念抱有疑问,处理忤逆者的第一反应,还是远古时候强者至上那一套——顺者生,违者死
对穷奇来说,妖只有两种立场,自己人或是敌人…
可二十八部作为妖族血脉天赋的重要传承,绝不可有失!只希望能劝得其那些老顽固们归顺新朝,若是真打起来,必两败俱伤不利长久发展…
穷奇大虎脸上笑意更深,猫着身子凑近了,上下打量审视着獬豸,“我这当头妖的,有多少本事配多少脾气才是,不然手下的面服心不服,才是当真不好管了”
这句不好管,意有所指,獬豸也感受到了丝丝寒意
“自然,大王英明”,耳边啸叫不断的心音,简直愈发刺耳了
“不过古来忠言逆耳,今日早些时候在下也提到‘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也请大王多劝各位领首。凶兽终究得名不正,若是太过轻视妖庭残余势力,或是太过轻慢于二十八部族,未必会有善终”,在妖庭建立至今的悠长岁月里,如今日式微的局势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不知为何妖庭始终不曾倒下过
“得名不正?”,穷奇心念一紧化作人形,取出怀中一方玉制小印对着日光赏玩,自嘲道,“妖族圣物已择我为主,难不成这里头有假?”
獬豸压低了嗓子:“大王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宜多提”
穷奇收起那方小印,踱步窗边,将大好山河尽收眼底,“摆在面上的傲气好处理,可藏在心里的头的,就难办咯”
“这宗内所有妖族都尊我为主,领首们信了,小妖们买账了,而这山,这林,这中州大陆今后也会如此。生而为妖,总能不能日日消极,将二十八部,这些外族的好处挂在嘴边,也该有心捧着点自己人呐。尤其是你,你,是最懂我心中所想的了”
这话里话外早已偏了题,显然比起长治久安的精诚意见,穷奇更专注维护眼底的现实
气息稍滞,獬豸拉长着脸,“为王者一为统二为领,若底下人死完了则王将不王。六首蛟之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方能为善始”
穷奇没说话,视线猛然扫过来,巨虎似乎下了决定,放空了心思,不再刻意去想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来填补思绪
耳边鸣个不断的啸叫频率戛然而止,内殿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獬豸甚至觉得清奇,居然能在涂灵山殿听清满墙火烛吱吱嘎嘎跳动的声响
自第一次隔着封印面见穷奇,凶虎的思绪就如无尽浪潮从未有一日停止——这类心音如啸庞杂吵闹,与此兽在一室獬豸从未有过片刻宁静。
不像现在的穷奇,其心音平静舒缓,无一丝杂音,如六月芒种时忽下的鹅毛大雪,诡谲而生怪
獬豸甚至不必再从繁杂思虑中勾选出有效信息来,所有细枝末节的思考想法,白纸黑字般跃然纸上——六首蛟为领首暂且不杀,可那蛟有同族。找个机会抽筋剥皮几条小小蛟蛇又有何难?若六首受得威慑从此服管就正好,若就此有了反心,便顺势除去,以儆效尤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獬豸不经皱了眉头
所谓木之折必通蠹,穷奇的心音怎会变化得这般突然?
凡活物都有其固定的思维模式,有些喜爱随着逻辑线走,以理为先,而有些习惯从欲望本能出发,发散思考。可任谁也不能在转瞬间变幻模式,除非…
“是…”,装的?
但这怎么可能!从也没有谁能做到过如此地步。这不同于灵气,神识能通过生灵意识去操控,思维是吃了口蜜会觉得甜,饿了想吃,渴了想水,本身是一种自然形成的条件反射,其存在本身就是组成意识的前置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