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天马应声回首,好巧不巧如镜的江水将午后刺目的辉光反打在田季面上,直晃了眼睛又瞎烦心。讲究礼数雅致之妖本就最烦无礼叨扰,田季是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于是面无表情也懒得废话,直接扭转心神化了原身
出马成山,魁梧奇伟
转瞬之间原以为的窝囊废物摇身化作三丈高的的马兽,虽是马形四蹄,可齿间生的不是平齿,尽是獠牙,蹄缝裂开处露出来也全是利爪,马兽体温滚烫周身水汽尽显。
来自血脉的恐惧根深蒂固,蛙眼凶兽惶惶跌倒,神魂压迫之下脚腕深耕在地
“在…在我们凶兽三部的地盘撒野,领首们还有大王绝不会坐视不管!”
田季抬起前蹄一脚踏在凶兽脑袋边上,地面震颤霎时凹陷成一处大坑,小妖尖叫着挪蹭开,紧张吞咽,算是偃旗息鼓
“下次再敢无礼,便让你死无全尸,我倒想知道对穷奇来说二十八部的分量比起你这竖子之命谁更重要”,田季试图放缓呼吸,尽量吐纳新鲜灵气来平静心绪,可宗内灵气稀薄本就令祂有些躁郁,祂沉声又说,“现在满意了吗?”
那小妖头点的拨浪鼓似得
田季说罢便又幻作人形,快步转身回了驻地,这回尾随的凶兽便不敢再作什么额外提议
木当江东岸的建筑大致成横排状,天马一族的驻地在远离河岸的一端,向外走便是成包围状的大片凶兽驻扎地,再朝外才是一道石基竹篱笆墙,这道篱笆划出的边界也是两山宗宗门大阵之边界
参与两山集会的妖以族为据点而驻,待集会一开始便会在各自驻地前摆出些类似‘地摊商铺’的以物易物之所
田季没走几步,就停在一面竹墙前
祂口中念念有词地从怀中自取张弯弯曲曲的黄纸,法术光亮随着念咒声一晃而过,原本密实无孔的墙面冉冉浮现出人高道门洞,随后光亮自顾暗,竹门自开。门洞间宛若盛上了满钵墨水,若自外朝门内看,就只见到一片漆黑在荡漾,莫说难窥屋内光景就是连声也是听不到分毫的
‘随侍’的蛙眼凶兽见状便欲跟随入内,被田季狠狠剐了一眼才悻悻留在了原地。这双重禁制布置得讲究谨慎,田季的衣服角才没入其内,那门便嗖一下子,隐起痕迹恢复成寻常竹墙模样,整个不见了
“外头又怎么啦?”,蒲尔蹲在房门口,田季刚落上禁制便迫不及待要问
“还是那几桩欺软怕硬的旧花样”,田季深深叹气,“当真来气”
“时师姐传消息来了,一切平安已在来的路上了”,蒲尔头侧倚着佩剑脸色有些苍白,大约是这几天担了惊受了怕不太好过,“等时师姐来了,我们救完人也快些回去吧,这宗里灵气又薄又杂还不让人使法术,可太难受了”
田季自然也觉得浑身不爽利,不过使命使然——天马一族族长已年过古稀,天马尊老作为族中精壮理应代劳,“哎,蒲道友说得自然,临泱日子一久小生连妖族慕强的习气都快忘光了,好不习惯…”
今年两山宗里不知被凶兽设下何种机关,几乎隔断了外界灵气循环,凶兽打着崇尚妖体原身的大旗,美其名曰‘必躬必亲’。
现宗内灵气存量极低几乎喘不上气的程度,另还还严禁术法,限制神识,想要做些什么几乎都需亲手来办。凶兽三部居与封印中千年之久,早习惯了灵气稀薄的环境,可外来的妖族即使只随意走上一走便体感辛劳如同憋着气干苦力
带来的两队护卫大多受不住这般折腾,蔫头巴脑的只能轮番守着‘小耳朵’打听情报
见田季心事重重不思言语,蒲尔百无聊赖跑去内室里,这里摆满了一排排的潮木头,上头爬满一朵朵黑色耳朵似的蘑菇,近了身去听,小耳朵内叽叽喳喳隐约有声音传来,忽深忽浅的,大都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蒲尔撇下看管‘耳朵’的守备,亲自上阵耳贴着耳一个个侧心去探,又跑到厅里自顾向田队长作汇报,“放在外边的应声耳朵缺了灵力都干瘪了,大都听不见没什么声,可惜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也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菌菇孢子来了,早知道我就不嫌孢子粉沉自己带在身边了…”
耳报神磨耳,田季有些疲累,哼了一句只当应过
“这下想打听消息恐怕只好依靠白鹿望气了”,蒲尔小胖子眼神滴溜一转,伸手去晃人,“不去瞧瞧白道友嘛?”
田季半眯着眼,正假寐忽而惊醒,“怎么?那鹿不好好呆着又怎么了?真是欠了祂的”
没想到这么大反应,“我是说白大家这么躺着病着也不是办法啊”
“小生昨夜都守一夜了,只眼下丹药不对症不起作用只能这般将养着”
蒲尔实诚道:“可白道友送回去养病,谁来探消息呀”
自打离了临泱田季叹气的次数变得多了,“这鹿就不该来,太过勉强了”
蒲尔瞧着无事遥望白鹿房间的田季,突然懂了——原来是不打不相识,一路吵闹倒生出同胞情谊来了,蒲尔身为八卦百灵鸟,自然是刚一搭上脉就知该如何煎药了
他反问,“可当初不正是田道友非要举荐着鹿出差来,如今怎这般关心白道友啦”
田季揣在广袖里的手一滞,“还行吧,是我的责任,但也要怪那鹿也太经不住了…”,用身娇体弱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蒲尔留了个气口也在旁拢着袖子,一双纯粹的大眼坏笑着,“我瞧着你两挺合拍的,这边想骂人还没开口,那头已经想好该如何回嘴了,旁人都插不上嘴那可叫一个默契”
“…”,不知该作何答,田季忽得坐挺了直觉将手拱在面前,想行礼告辞避避嫌,可转念又没想明白这避嫌的念头是打哪来的,“同行之人,在外患病,小生自然应当关心一二,这是礼数,是礼数”
蒲尔只心道,这里头有故事了呀
正此时门外传来动静,随侍凶兽还算恭敬候在门外进不来,只好大声说,“给天马的信送到”
田季如释重负,赶忙沉静着面色出门去取
那纸上写着七扭八歪的妖族语言——
今夜戌时整,会馆洪门堂恭候二十八族各位道友,獬豸敬上
洪门堂…洪门…鸿门…想大摆宴席坑人,倒也不必如此直白吧…
蒲尔踮着脚在一边,“獬豸?不是豹大家老挂嘴边的那位?诶,田道友,你撕信作甚”
一提到正事田季的理智便全回来了,“二十八部族与穷奇的正式交涉定在明日,今夜约见自无善可述,让族里短了小崽的自己探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不凑热闹”
蒲尔从善如流,“好啊,闲着也是闲着,那我们一起探望白道友去吧”
田季没回答也没当场拒绝,蒲尔伸手来引也就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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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当江东岸,二十八部族驻所以南,有一座依江岸而建的圆形巨大坛形建筑,善存水汽烟虹,每至夏日水汽充盈则虹彩于天门间顿生,是以谐音得名‘洪门堂’
獬豸半坐在空荡厅堂间临窗吹着风,本欲私下予信邀约二十八部族代表,可临了无妖肯赏面
厅堂内唯有伏地二犬,一犬纤细身具六足,另一犬眼眸光亮头生一对漂亮牛角。其中六足犬淡淡道,“看来比起穷奇那凶兽,叛出妖庭的恐怕更不受待见呢”
任由傍晚的风吹乱自己毛发,獬豸石像一般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想些什么。祂身边另有一人生得妖艳,朱粉深匀,赤衣红唇,冠带上绾簪,珠翠满头装扮华美却有些不伦不类,“哟这话说得,客人不愿来那须是我们这作主的,未当到位”
那妖声音尖锐刺耳,偏头想去讨獬豸的不痛快,只可惜石狮子一声不吭完全不搭理
讨了个没趣,祂转过头向厅内走来,手足间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却是不是皮肤,而是充盈兽毛,形似豹纹,后颈处也与寻常凶兽一般有一块惹眼龙足圆形黑纹
行走之间香风浓烈,直接将獬豸腌入了味,祂抿了抿双眼一见睁开那龙足纹便在自己面前。獬豸面露嫌弃,祂使劲颌上眼脸好似这般就能关停读心天赋,让世界安静下来一般
那妖艳人妖走至六足犬前,“倘若你这两位犬族首领亲自去请众客人,那人家肯定能赏脸来,但若是不肯那也太不给我武罗脸面了,哎,我武罗一闹心那牢里那些关着的小妖们可就有的受了。妖不好当,总不能只惦记自家妖崽子却不念着手下死活?你说是不是?办好了事我武罗定痛快赏你们哦呵呵呵”
听得这半是威胁,半是骚扰的恶心声音,从犬首领蹭得站起,喉间低鸣,浑身毛发炸开,一旁的狡犬连忙扶住才没真冲上前去
“哟,真凶”,红衣武罗捂着嘴状似惊恐,腰肢一扭,这番姿态倒是颇具弱柳扶风之韵,“大王只承诺要归还幼子,但莫忘了在凶兽地盘不守规矩被抓起来的,可全归我武罗管的,生死不论”
“还是说你们手下还有人,想去我牢中闯一闯?哦呵呵当真好胆识,对了嘴可要管紧了不该说的不要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