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玄忍得起苦,却一刻也忍不得脏,“不如小侄我化了原身相陪?”,绒毛好歹不沾灰
“嗯”,容可舒沉吟着思忖
孔玄一脸得逞,笑眼立刻弯起来
“不行,你掉毛”,他容叔公笑看过来,分明晓得他的小心思,步子一刻没停
孔玄:“…”,丫的,挨不挨千刀
容叔公笑笑,“心里头骂人也不行”
“…”
两人大步流星,三下五步穿过大殿,殿后堂是妖庭山顶正中,一大片开阔空地,此处无风,天上无云,地无活物,灵气若忌讳般四散逃逸
枯草砂砾遍野,僵木蛮烟萧索,落光亦黯然
着实与方才玉宇琼楼,白日升天般光景,判若天渊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这无事便走罢”,孔玄步子又迈不动了
容可舒没理他,踏上沙壤尘土,依旧大步朝前走着
孔玄黑着张脸,莫名心虚,不情不愿又开口问:“你所欲何为?本座不喜此地”
容可舒幽幽睨了后头这碎嘴一眼,有些来气,板正了脸,“上回来,尚可见些绿意,现在再问一遍,除私放凶兽外,三日前你还干了什么?”
孔玄本能地躲闪,偏头朝地上看去,不说话了
三日前,便是他去渡风寻时师妹那晚,本以为只是些小动作引得他浊气焚身,如今看来问题大了——这大阵之下便是神族封印的浊气,而如今封印有了裂痕
封印自古难成却易败,这大阵补救不易
一念至此,容可舒瞧上孔玄的眼神陡然冰冷起来,不复先前那般揶揄笃定
看来这小子的确不长记性,需要妥帖教育
孔玄只觉颈间一把大力传来,项间锁链箍紧嵌入肉中,他几欲跌倒在地,呲着牙喊: “疼,疼!”
容可舒再不容辩驳,几乎将人拖在地上,越过几重禁制到达封印中央
空气氤氲湿润,水汽却不润土不生息,满腔锈蚀腥气,中心处静坐一潭
潭中无水,只几缕动如游蛇的黑气不断向上冲撞封印,消散之后又周而复始
潭周八方自坐大印镇守,其中七方印显流彩金光,谐振共鸣,声声庄重,肃穆俨然
唯东南方印静默冥然,光芒暗淡,受谭内黑气丝绕攀附,脱不得困
一方大印受困,封印则生疏漏,十万大山就中就必有浊气渗漏
容可舒只觉神短气躁,心头狂气弥漫,一对眼刀直直扎透了孔玄三寸七窍
“想来天下大乱便是尔心所向?”,他诘问,开口时嗓音沙哑,不似原先,眼底更是不可抑制,猩红一片,
“好侄儿,就不怕我再杀你一回?”
孔玄顿时炸了毛,“怎,怎么…这事你以前干过?”
第87章 老青交幼绿 “到了地方,记得要离时师……
白日残照, 山雨欲来
孔玄慌了,不但心慌还有些怂,怂的同时甚至还有些许好奇
纵使他心底的叛逆还叫嚣个不停, 可自己脖颈间那阴冷触感, 以及来自血脉力量的压制令他不住颤抖, 纵使对面这个男人法身不存,只余残魂临世
是他在封印上动了手脚,不过,他有些疑惑, 忍不住要问出口,死也死个明白
孔玄声线弱弱解释上文:“什, 什么…叫再?”
容可舒没答他,反而迈腿逼上前一步,
“嗯?”,他嗓音暗哑,挑唇哼笑着,那猩红双眸更如勾住猎物似得欲癫欲狂,
“终于知道怕了?”
“没有,没”,孔玄只觉面前气压倾覆,山岳巨磐压天着落来,血脉逆行, 心如擂鼓, 他不由地退后半步, 受势所迫,蔫了般低下头去
容姓男子空叹了口气,耐心难得苦口婆心教育道:“浊气不治, 万灵不定,纵成一界之主又何如”
孔玄怕到极点,反倒心一横,仰起头壮烈起来,“哼,为主不仁,德不配位,私乱天下你可不配教训我来!”
“彼此彼此”,容可舒眸子还滴着血,目不斜视依旧淡淡瞪他,顺手给了小侄一个脑崩子将他满腹牢骚拍回肚里
孔玄气焰消减,即刻又怂了回去,此刻宛若被眼刀万刃削剐在身,顾不上喊疼,也不敢再多说废话
大眼瞪小雀
现场状况微妙,大眼哼一声,小雀一颤又三抖
一息百变,二人僵持之间,状况逐渐脱离控制
斡旋大印之上的浊气受二人气息引动,偷得时机,暂得喘息渐渐踏着节奏随脉而动——一气本枝分化成条,再成丝密侧枝,若一头目盲狂兽正伸展触手,嗅寻狩猎
渴者逐井般,很快就朝容可舒背后盲区缓而探来
不好
孔玄心中警钟大作,眼色朝那方印比划,疯狂示意那头情况紧急——再不管管就真出大事了
容可舒知觉全盲一般,只管动嘴皮,全然感受不到现场一丝一毫的异常,
“好侄儿你先来先派出西峰,再放出凶兽,而今又闲来玩弄封印,确实腻了?”
“腻什么?”
“活得腻”,容可舒全没回头,直到来自地底的黑色爪牙终于触碰到他,他的气焰愈加冰冷
孔玄心惊道,这是作甚!没道理活活杵着手浊气折磨吧
现在好了,就地发狂?这老伙计,他不对劲啊
孔玄怔愣,这老贼向来蛮横,可总算能说上几句理,有理智在那还不至于真要了他命,可若今日心神晕染,疯癫狂乱,自己这小命岂非艰难。
到底脖子还拴在人家手里呢…
他胆寒得端他一颗直往外扑腾的小心脏,眼神前后飘飞,小声辩驳,“若不是苦你拘我久,何出此下策…”
容可舒挑眉反问,“这是在怨我了?”,他答得很快,右手已扶在墨阳剑身之上,显然没完,“具体说说?”
火都烧眉毛了,你怎这么能聊呢!
越说越不罢休,孔玄好急,指着他背后愈发靠近的危险,不择言来,“到没有那个意思…后头,东南那印…”
浊气黑丝密密麻麻还在分裂着,几个眨眼已扩散成伞状,转眼就要把人拢在里头
可容可舒他还是没回头,问:“三日前,你做了什么?”
“扔了几具妖尸下去……快,你背后,我无法用术,快回头瞧瞧你背后吧”,他还是未动,孔玄着急忙慌着坦白,“哪里想到这南方印,这般脆弱…这就不行了”
容可舒掉头淡淡瞧过背后那分化成黑雾的网,不见嫌弃,还伸出食指绕上黑丝,凝神注视,那眼神比瞧自己侄子时竟还温柔些,“看得出来你很想离开”
孔玄很崩溃,老东西终归失智了
“当初天地破碎,龙凤祖先数百神魂,以撕毁元神为代价,以血肉封堵浊气地渊之事,你有无忘记?” ,
他厉声,“这般作践此地时,可想过身已忘本!”
话只说上两句,这玄袍男子便怒不可遏,眉发倒悬,浮屠出世般,再无平日温润疏朗模样
空气灼灼,烈焰之息举风啸鸣,掺杂地底阴寒,时而阴寒,时而炎炎,
风来时阴时阳,全数招呼在孔玄脸上,耳边更有声声怨叹,自不远处寒潭深处而来,呜呼叫唤声放肆大作,森罗阎殿不过如此
孔玄直面滔天怒火,心底透凉
完了,都完了,怪自己性急手贱,如今为时晚矣,
他心头走马灯般场景穿梭不停,要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还是这回,用混沌之精去激化这镇守之物,莫说此处阵法了,就连这山都为无数先祖血脉所化
确实过火…
黑雾再近,围住二人,成网罗之势,
孔玄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阎罗亦步亦趋,嗓音愈发狠戾,“原以为小辈你再荒唐,尚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管你拘你不过量你有进益,你呢?恶念纵身,无所顾忌”
孔玄再把持不住,气息紊乱,终于腿脚绵软瘫坐地上
哦,是了,凤主法身亦石化浸潭,涅槃不得,难怪大哥这般生气
孔玄心如死灰,再起抬头只见容可舒背手而立,睨视而下,冷漠似那无情天,
“守护封印有何难?”
何难?
封印衰弱,月月需填补镇物
遍寻不到便只靠他孔玄终日取血割脉,这般日子他早也厌倦,今日干出这般背祖之事,大概真不为什么大义,就是他闲的
想这天地仙凡路隔,凡人之于妖仙鬼魔,无异蝼蚁
妖族更是弱肉强食,面对强者,诚向生,恶则死,无计奈何,比如对面这祖宗再过几辈子他也敌不过
孔玄此刻能体会蝼蚁那般无奈无助,对方甚至未动一丝灵气,只需勾勾指头,血脉本能便可令他降心相从
“因果来去,你已自知”,容可舒手执墨阳,神色决绝,一语落定欲为眼前小儿断刑,容可舒一把将人提起,作势要扔进寒潭
“今日身殉万灵,补全封印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一切来的太突然,孔玄呆若木鸡望着那一潭黑水——咕嘟着冒灰烟,隔着封印也闻得着的腥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