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微微一沉,他坐在她身侧,动作娴熟,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夜访。
空气好像变得粘稠,熟悉的热度从身侧渗透而来,钟薏心跳抑制不住地加快,快到她甚至担心会不会被他听到。
她竭力屏住,让呼吸维持均匀节奏,哪怕她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绷断。
男人没有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
黑暗中,犹如凝成实质的视线格外清晰,她现在正是警惕,因此可以轻易捕捉到。
丈夫夜间来悄悄看望自己,妻子本该感到羞涩或者甜蜜,可此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过于幽深,沉默,如蟒蛇寸寸舔过她的肌肤,带着窒息的冷意和压迫。
如此阴奉阳违,这就是他的真实面目吗?
惊惧漫上心间,她才发现即便她们已经亲密到有过无数次鱼水之欢,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钟薏僵着身子,不敢有丝毫动作。
忽然,卫昭探出手,触到她额间。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她差点一颤,几乎忍不住想挣脱,藏在锦被下的指尖蜷缩,紧扣在一起。
手指一点一点,缓慢无比,摹过她的眉眼、鼻梁、两腮......每一下都像是在试探,最
终落在她的脖颈处。
指腹按上去,又若无其事地滑过。
他手腕的龙涎香变得格外浓郁,萦绕在鼻息间,她心中的恐惧也在不断放大。
“薏薏,睡着了吗?”
低缓嗓音在静谧中炸开,温柔无比,却让她血液瞬间凝滞。
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被他察觉到,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中撞出来。
钟薏不敢动,身体绷得更紧,只能被迫忍受那持续的轻柔却毛骨悚然的触碰。
“原来睡着了啊。”
许久,男人意味不明地低叹一声,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那道目光没有移开,依旧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像一张落满雨珠的蛛网,湿腻、阴冷,粘附着她,罩在她身上。
曾经,钟薏以为这样目不转睛的注视是爱,是卫昭改不掉的占有欲。她沉溺其中,会笑盈盈对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和他撒娇、亲密,可现在只剩恐惧。
她忍不住去想,平日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她睡着时,在她毫无防备时,用这般可怕眼神看着她?
思及此,钟薏肌肤上泛起大片细密疙瘩,但好在被藏在寝衣之下,他看不见。
她一向认为,自己对他的情意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是她们彼此相爱,彼此坦诚,而不是如今这般,被下药,被窥视,被掌控得滴水不漏。
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夫君吗?
或者说......
他从来都不是,只是她误把他的枷锁当作了爱意。
钟薏脑中乱七八糟一片混乱,思绪在失望和恐惧之间挣扎,旁边的男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困意重新袭来,意识模糊间,才感受到旁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只是一瞬,又悄然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倏然睁眼,眼前只剩帘帐微晃,和她自己跳动的心跳声。
*
这几日,钟薏开始审视自己和卫昭的这段关系。
她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好是存在过的。父母离开后,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日子里,是他衣不解带照顾自己,陪伴在侧,让她有所依靠。
她没有办法说自己已经彻底不爱他了,但是她也无法再像曾经那样给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被他三言两语的温柔心软动摇,献上自己的一切。
所以,她必须弄清楚,那药到底是什么用途?
他又为何要对她隐瞒?
这将是决定她如何看待他和她们感情的最后一环。
卫昭既然选择瞒住她,就意味着她从他口中得不到答案。
那么她只能自己去查。
这不仅是去找真相,也是她对过去那个懦弱自欺的自己的弥补。
当初在钟府,她明明察觉到些异样,却因为种种原因犹豫迟疑。她不想打破当时的美满生活,选择了对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亲手掩埋疑虑,把一切风波都埋在风平浪静之下。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若还这样温顺接受,那下一次等待她的欺骗,又会来自谁?
通过那天的试探,钟薏已经证实,卫婉宁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那药她也已经悄悄停了好几日,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目前线索并不多,唯一的突破点就是卫婉宁。
但卫婉宁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钟薏思索过,是否要直接去找她,但她和郡主素来不对付,若是贸然主动去找,只怕会让卫昭起疑。
她不能冒险,只能日日去慈和堂守株待兔,等卫婉宁来探望太妃,再寻机和她相谈。
除此之外,去慈和堂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不用和卫昭一直呆在一起。
她现在实在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恢复到曾经和他的亲密无间,听他一句句情深意切。只要一想到他精心营造的温柔可能掺杂着欺瞒,她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地面对他。
于是她以陪伴太妃为借口,每日停留在此,佯装仍在为他监视自己一事生气,让她的冷淡显得合情合理。
而这些日子里,卫昭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克制。
他没有强迫她同寝,甚至连上次半夜的夜访也再未发生,仿佛那夜不过是一时兴起,仅仅是来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可惜,钟薏如今已不会再轻信他了。
这日她照例去了慈和堂。
萧乐敏倚在软榻上,瞧见她捧着本医书,笑:“贵妃进了宫,倒是初心未改。”
钟薏指尖下意识攥住书页。她最近想方设法,翻遍宫中有的典籍,就是想透过书中蛛丝马迹找到那药中到底加了什么。
可惜至今一无所获。
她掩去眼底情绪,恬静笑笑:“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太妃颇为欣赏地看着她,点头:“女人啊,还是得学个一技傍身,就算进了深宫也是如此。”
“当初本宫听闻钟小姐医术极好,还曾特地请你入宫。”
“那时可曾冒犯了你?”
钟薏摇头,柔声:“若不是娘娘,臣妾还无缘得见陛下,也......不会和陛下互通心意。”
此话一出,太妃轻笑一声,周围的婢女也跟着窃窃笑起。
美人脸颊浮上娇妍红晕,看起来不好意思极了。
太妃看着她害羞的模样,温声道:“那便好,本宫近日见你总往慈和堂来,还以为你和明昱出了什么矛盾。”
“自然不是!”钟薏微微低头,带着无奈,“只是......陛下公务繁忙,臣妾不愿多扰。”
“你是个明事理的。”萧乐敏满意点头。
钟薏垂下头。
难道卫昭近日真的很忙吗?她完全没有去挂心过,只是找了一个理由随口敷衍。
她前几日熬到深夜,不是等他,而是提防他。生怕他如那晚一般潜入殿中,用那样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好在他没再过来,她便也逐渐放下戒心,夜晚不再强撑着清醒,睡得越来越早。
外头宫女进来,轻声禀报:“太妃,贵妃,长华郡主来了。”
萧乐敏坐直身子,脸上浮现笑意:“快请进来。”
她转头看向钟薏,“贵妃还未和婉宁接触过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脾气暴躁,上回的事你可别介意。”
钟薏心跳猛地加快。
她牢牢盯着殿门口迈进的红衣身影,闻言细声回道:“郡主是极好的人,臣妾怎么会介意。”
卫婉宁刚好进来,听到这一句话,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继而眉眼弯弯扑到太妃身边:“祖母!”
“你这丫头,怎么又许久不来看我?”萧乐敏语气故作埋怨,手却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眼中满是纵容,“若不是有贵妃陪着,我非得闲出毛病不可。”
卫婉宁就是故意吊着钟薏的,但她断不能如此说,只道:“祖母不是让长华和那裴凛通信来着,我便是在忙这个。”
“哦?那你与他如何了?”
钟薏安静端坐一旁,听着她们其乐融融地寒暄,想到远在锦州的家人,心中不是滋味。
书页被她一直捏着,起了褶皱。
殿内还有无数宫女看着,她若想同卫婉宁单独相谈,必须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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