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可以_江挽灯【完结】(33)

  江落就在窒息的刹那接替了她。

  移花接木,借尸还魂。

  哥哥嫂子并不知道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在他们安排下,江落明天将登上花轿,嫁给钱老爷。

  “大半夜,哭什么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哪个大姑娘不嫁人?嫁个财主,够可以的。钱府可是家财万贯。”

  “给钱老爷生个儿子,以后多享福。”

  “别哭了……”

  脑海里浮现一些七嘴八舌的声音。

  昨天整整一晚,原主都在大吵大闹,求哥哥放她出去。

  左邻右舍不得安歇。所有人都知道内情,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没人理解她。哥哥嫌她哭丧丢人,冲进来把她打了一顿。江落看着手臂上的淤青,痛彻心扉的滋味还在。

  傅溶让江落学做人。她学不会,变成这个可怜人之后,忽然开始有了一点实感。那是种彻头彻尾、铺天盖地、关于无能二字的真实体验。失去法术,失去力量,被拖被拽被关被卖,像猪一样,任人宰割。那么你所能依凭的,究竟是什么呢?

  鸡鸣三声,天亮了。

  铁锁掉在地上,江落坐在柴堆里,听到了动静。她睁开眼睛。男子推门而入,浑身散发着酒气,妇人端着洗脸水站在他后头。夫妇俩仿佛一对黑白无常。他们发现江落还在,没跑,稍微放下心来。

  江落眯着眼睛望向男子。

  不知为何,一夜过去后,她的眼神失去了以往的委屈和怨愤,变得锐利直接,像把刀。刀尖捅进人的眼窝,似乎要穿透头颅,把脑浆挖出来。

  男子莫名打了个激灵。

  他感觉她跟个鬼似的,阴气森森,蓬头垢面。

  “迎亲的人马上到了,赶紧给千瑶梳头洗脸。”

  妇人放下洗脸水,取出胭脂水粉,给江落梳妆,盘头发。柴房里就一把椅子,给江落坐着。男子在边上举着一面铜镜,他很快没了耐心,“好了没?真磨蹭。”

  妇人不紧不慢道:“哪这么快。”

  男子催促道:“你快点。”

  “千瑶出嫁,也是为了给你还债。”

  妇人说了一句公道话,“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得梳好看点。”

  这话在理,男子没法反驳。他沉默下来,看着窗外滴水的冰棱子。

  妇人握着木梳,沾了点桂花油,把江落的头发一梳梳到尾。

  “千瑶,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高兴点。”

  柴房内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氛。

  江落目视铜镜,一动不动,仿佛木偶。她不笑。

  “谁让咱们穷呢。”妇人道。

  “钱府有钱,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

  “过两年生个儿子,比平头百姓的正室更强,谁敢怠慢你?”

  江落像是过不去那道坎。

  妇人叹了一口气,止住话头。

  男子注视着江落的头发,眼里凶光渐渐软了下来,不知是想起什么,他忽然道:“你小时候,我也给你编过辫子。”

  江落闻言,产生一点反应。“是吗?”

  “分成三股,”男子比划着,手指笨拙而僵硬,“先这样,再这样……”

  江落透过镜子望向他的眼睛,“那你还想再编一次吗?”

  男子迟疑道:“算了,别耽误吉时。”

  外头传来吹吹打打的动静,唢呐声高亢。

  迎亲的队伍到了。妇人匆忙挽起江落最后一缕头发,用簪子别进去。

  男子拿起托盘里的红盖头,“你嫁了人,也会过得很好。”

  外头响起催促声。

  “好了吗?能不能快点?”

  “又不是明媒正娶,纳个妾,也磨磨蹭蹭。”

  “哥几个等半天了。”

  妇人蹲下去,为江落穿红绣鞋。她乖顺安分,不再反抗,像是从此认命。

  男子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千瑶,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江落反问:“我应该恨你吗?”

  男子无言以对。迎亲的头刚好进来,说了几句吉利话,男子给他一块银子当赏钱。外头继续开始吹吹打打,花轿抬起来,预备出发。江落装扮完毕,只差红盖头,妇人笑道:“女孩儿出嫁,脚不能沾地,得亲哥哥驮出去。这是咱们古往今来的习俗。”

  男子犹豫片刻,蹲在江落脚下,“我驮你。”

  妇人道:“这才像话。”

  江落站起身,妇人准备搀着她手腕。江落望着男子圆润的后脑勺。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木棍。男子虎躯一震,扑在地上。江落反手又是一棍,血溅三尺。男子遭受重创,整个人五体投地,像只死蜘蛛。妇人看着鲜血淋漓的画面,当场吓傻。

  “杀人了!”妇人连滚带爬逃出去。

  男子还在地上蠕动,艰难翻过身,喊道:“千瑶?”

  江落的第三棍卡在了半空中。

  她手臂僵直,无法挥下去。木棍掉在地上。手腕处闪烁一串光芒,辟邪珠亮了。

  辟邪珠在幻境中也起作用?

  这是江落没有料到的。

  “不,”他死死盯着江落,眼睛被鲜血淹没,“你不是千瑶。”

  第28章 第十七位小妾“你会愿意的。”

  天黑了。

  江落眼前光影变换,化作一片红。

  红盖头的穗子摇晃不定,荡来荡去,跳蚤似得,看着人头晕。江落下意识伸手捉住。盖在她头顶上的红布滑下去。视野清晰起来。

  卧房内,红烛高燃,喜糖堆积成小山,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唢呐声和宾客欢笑声从窗外飘进来。外面吵吵嚷嚷,恭祝钱老爷纳妾之喜。江落独自坐在床前,身穿喜服。她转过头,瞥向立在一旁的衣冠镜,镜中人面孔陌生,浓妆艳抹,死气沉沉。

  这位女子名叫千瑶。

  刚才江落挥完棍,那人对她说“你不是千瑶”。

  千瑶绝不会把哥哥往死里打,所以她被嫁进了钱府,成为钱老爷的第十七房小妾。江落一晃神,直接从娘家的土屋瞬移到婚房。如何登上花轿,如何来到钱府,皆没有记忆。那两棍子的反抗似乎并未起作用。这一切很可能发生过。江落在重演千瑶过去经历的事。

  过去不可更改。

  咿呀一声,门从外头被推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

  人走进来,新郎官打扮,也是红衣。他长得不老,甚至称得上年轻。但眼神中透露出的疲态和老练显示他并不年轻,皮相是用药养出来的。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气,酒气,财气……五毒俱全,黑心种子。

  他踩过江落脚边的红盖头,脱掉了自己的外袍,道:“你叫千瑶,对吗?”

  江落倒要看看这出戏要唱到什么时候,反问道:“你又叫什么?”

  “钱舟山。”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吊坠,蛇形弯玉,撂在床上。“给你的。”

  江落的目光不闪不躲,既无娇羞,也无惧怕。

  钱舟山见她没捡玉,反应与一般新娘子不同,似乎更胆大些。听说她尝试过逃婚,被抓了回来。钱舟山并不在乎她的过去和性情,所有女子在他这里只有一个作用。钱舟山自顾宽衣解带,脱掉了鞋子,道:“生女儿,给五百两。生儿子,给一千两。”

  江落道:“我要是不想呢?”

  钱舟山道:“那就赔钱。”

  “赔多少?”

  “一万两。”

  花五百两买人,赔钱赔一万两。好一个敲骨吸髓的奸商。

  江落觉得挺好笑。钱舟山以为她认命了,欺身上前。江落反手抓起秤杆,用尖端对准钱舟山的心口。钱舟山的动作霎时停住。

  江落道:“信不信我捅死你?”

  钱舟山一顿,旋即后退了些许。他惜命,江落的秤杆戳过来时,差点刺进肋骨。她的力度不是小打小闹开玩笑的。钱舟山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既然对方不愿意,他也没有必要勉强。小妾他有的是。犯不着花心思哄谁也犯不着硬来。

  他哼了一声,眼中流露出轻视和不屑。

  钱舟山捡起自己的外袍,边穿鞋边往外走。

  “你会愿意的。”

  门被他摔上了。桌上喜糖山一震,崩塌溃散,撒了一地。

  江落挠了挠自己的额角。

  幻境中的感官和真实一模一样。

  她甚至有点分不清了。

  到底是千瑶在反抗钱舟山,还是她自己在反抗。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进入幻境,说明她必须把戏唱完。她得完成千瑶的使命,才能醒过来。千瑶的使命是什么?杀死钱舟山逃出钱府,还是给钱舟山生孩子?

  钱舟山年过四十,膝下无子,娶十七房小妾,是为了绵延子嗣。

  钱府有许多条奇奇怪怪的规矩。

  例如每日晚膳,所有小妾都必须汇聚到福荫堂用膳,两只八仙桌,她们刚好坐满。江落一来,打破人数平衡。没有人给她腾椅子,流水般的碟盏端上来,所有人沉默寡言,低头吃菜,画面好似一幕无声哑巴戏。连下人也鸦雀无声,堂内唯有杯盏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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