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人给母亲举办了葬礼，陈轩也全程帮忙。葬礼来了很多人，有很多母亲退休前的学生都来跟她告别。令我没想到的是，父亲看起来情绪很稳定，仿佛是天塌下来的时候用肩膀顶住的巨人。但我知道他一定偷偷在掉眼泪，是责任感让他支撑住了情绪。我想留下来陪着他，可父亲说他不想我因为他被困在山城。我懂他在说什么，所以继续努力过好我的人生。
思来想去，我决定等一切安顿好以后回南城复职。母亲去世了，可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我答应父亲以后每两个月至少回来看望他一次，请他一个人也一定要好好生活。
第二十四章 敞开心扉
陈轩比我先回南城。我怕耽误他工作太久，仪式结束就让他先回来了，而我留下和父亲一起做收尾。
家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连玄关处的拖鞋都没有任何变化，看来陈轩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卸下行李后我给赵青云打了个电话，询问他陈轩的情况。
“不太好。发高烧，吃了药刚睡下。”
赵青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我忍不住皱眉，陈轩怎么又生病了。
“你现在在他家吗？”
“对。你要是没事的话能过来一趟吗？我下午得走了，还有工作要处理。”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叫了辆车，前往陈轩在外面租住的公寓。赵青云开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我只以为是他是因为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问。我跟他简单聊了一下陈轩的情况，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话里有话的样子，我这才察觉到他似乎不太对劲。
“小赵，是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
他犹豫了几秒钟答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我怕陈轩会怪我。”
“有什么话你直说，我可以不告诉他。”
赵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起身打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瞬间闯入室内，我不解地抬头看向他，心想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闭着眼睛吹风，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片刻后关上窗子，缓缓开口：“其实陈轩当时出院之后，根本没去看心理医生。”
我闻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问：“你说什么？”
“他从医院出来以后就住在我家，整整一个月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根本就没去看过什么心理医生。”
我感到不可置信：“为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答道：“还能为什么，那小子当时整个人都废了！要不是因为徐妍跟他说了你妈妈的事，他还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你账号被人网暴开盒，他觉得都是他的错害你被牵连，所以选择跟你保持距离。”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怪过他，比起我自己账号收到恶评，我当时最在意的是他的事被人恶意传到网上！”
“但他不这么想！”赵青云反驳，“那小子本来状态就不太好，你被牵扯进来之前，他好歹还有治疗的意愿。但是自从出了那件事，他态度就变了。前段时间他打电话找我，问能不能在我家暂住一阵，我同意了。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看到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饭也不好好吃。他每天就这样半死不活的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我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他的工作呢？”
“呵……”赵青云忍不住苦笑，“早辞职了，上次出院从山城回来就辞了。”
难怪。我那时候总觉得他请的假长到有点不合理了，所以一直问他什么时候回南城，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辞职的事情。
“本来我正头疼要拿他怎么办，结果有一天他突然收拾了东西，告诉我他要飞一趟山城。后来我才知道，是徐妍打电话跟她说了你的情况。他连夜回山城找你，又打电话拜托我把他所有东西都整理好，说要搬走。”
赵青云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躺在卧室床上的陈轩，没想过他这段时间这么颓废。
“再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这次回山城陪你处理阿姨的后事也很着急，他衣服都没换就从我家打车去机场了。前两天刚回来又去医院看病，觉也没睡好。”
听到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轩，忍不住叹气：“我以为我这些日子够惨了，看来他过得也不好。”
赵青云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的确是不容易。至于陈轩……他的心理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这话，赵青云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于是我连忙追问：“他的病，你知道多少？”
“大概知道一些，具体的等他醒了你亲自问吧。不过好在他现在愿意求助，接下来好好看病应该就没事了。”
“嗯。谢谢你照顾他，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随时说。”我看着他认真地说。
“好，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他笑了笑。
临出门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并解释道：“哦对了，这个是我在我们家书桌下发现的，可能是我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反正这上面也写了是给你的，那就交给你处理吧。”
我接过那封信跟他道了声谢，然后送他出门。赵青云走后我从陈轩衣柜里找了身舒服的衣服换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在书桌前拆开陈轩的信——
小韵：
你还好吗？
我最近在看医生，病情逐渐有好转的迹象。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想写下来会更容易表达。
我从小就没有得到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对我来讲是压抑的，是折磨的。当我在十七岁那年选择放弃救母亲，我实际上是放弃了我的人生。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以后过得更好，我只是想从压抑的生活里爬出来，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那个雨夜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父亲的话就像一根刺扎进我的心里，刺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就完了。我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没法像以前那样问心无愧地活着了。所以回来后我想过报警，不管是坐牢还是死掉，在我眼里都是解脱。
我一度以为生活再也没办法继续了，我这一生就要枯萎了，像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是你在那个雨夜将我带到了家里，关心我淋湿了身体，还做饭给我吃。你大概想像不到那晚的举动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就像你之前对我释放的每一次善意一样，都在把我从悬崖边上一点一点拽回来。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我想在你身边苟延残喘地活着。高三的那个暑假我曾偷偷去看过医生，并诊断出了重度的抑郁症，虽然我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我知道，我早就病了。医生给我开了药，建议我尽量找点喜欢的事做，可我当时能想到的只有你。
所以为了能和你站在一起，我在大学里认真提升自我，我每晚熬夜陪你聊天，翻看你的社交媒体研究你的喜好。毕业以后，我拒绝了北京的offer去上海找你，想跟你在一个城市工作。你也许不知道，在那个雨夜之后，你就是我生命里全部的光了。我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出现在你身边，终于把五年的暗恋转化成一段双向的关系。是你治好了我的病。
可是偷来的安稳踏实终究是不能长久，事情以一种比我的预期更糟糕的方式败露了。我的抑郁症再次复发，可即便到这个时候我也没有想过离开你，直到你因为我的事受到攻击。那一刻我的天仿佛塌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的病好像又加重了。
我已经习惯不被祝福的人生了，可你不一样，你从小在那么幸福的家庭长大，学业、事业一帆风顺。我怎么能把你拉入泥潭？
所以我选择远离，选择跟你撇清关系，反正忘不掉的人是我，离不开的人也是我。至于你，也许离开我你会更好。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会出现。但我希望你一切顺利，没有需要我的这一天。
陈轩
读着他的信不知不觉我早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了陈轩你还是这么能忍！卧室传来一阵响声，我随手抹掉脸上的泪赶紧过去去看他。
“你醒了。”我走上前试了一下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等一下。”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
“我……过来看看你。”我从床头柜里找到温度计，“抬胳膊，把体温量一下。”
他按我的话乖乖照做，放好体温计以后我们俩谁都没说话，我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等。时间到了我向他伸手，他取出体温计交给我。
“怎么还是这么高。”我忍不住皱眉，“你没吃退烧药吗？”
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我吃了，可能药效没这么快吧，晚上再测应该就好了。”
“好吧。你饿吗？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我说罢就要起身，他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然后一下子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毛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