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凤微微睁眼,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倒也没那么惨,祖母、小娘、二哥和嫡姐,对我都很好。”
“难怪,当初璞县都在说,你薛誉只救死人不救活人,可你却救了我,因为我的眼睛和你嫡姐像极了。”
“嗯。不止是眼睛,还有护着我的样子。”
柳凤愣了愣,想起来了。
那时躺在崖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见薛誉在自己身旁,生怕追杀自己的人会伤到无辜之人,便让他快些离开。
说到嫡姐,薛誉的话似乎多了起来。
“嫡姐虽也是母亲所出,可从小便养在祖母那儿,对我极好。小时候,母亲打我,她便会帮我求情。见求情也无用,便偷偷将祖母唤来,总是能让我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我嘴馋,嫡姐便偷拿糕点给我吃。”
“我哭了,嫡姐便逗我开心。”
“她和我小娘一样,处处护着我关心着我。只是可惜……”
薛誉没再说话,柳凤大约也猜到了,她们大概是都不在了。
柳凤转移了话题,“你说你四岁前住在临州,后来呢?去了哪儿?”
“后来我去了翠屏县。”
“那是哪儿?”
“利川路,利州,翠屏县。比璞县还要偏远的地方,在宸国的西北。”
“这么远。你是与你的家人一同迁至翠屏县的?那个地方好吗?”
“他们都不在了。我与府上的张妈去的翠屏县,她祖籍在那儿。”
“我在那儿生活了十一年。至少,有十年还算过得开心。”
柳凤呼吸一滞,到底发生了什么?薛誉全家上下,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不过四岁的孩童,如何承受这些痛楚?
柳凤方才的睡意散去,微微端坐起,仔细端详着闭着眼趴在桌上的薛誉。
他的睫毛有些微微颤抖,眼角似乎氤氲着水汽。
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只是在讲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柳凤就是知晓,他的心大抵已经揪成了一团。
“难过的事情,便不说了吧。”
薛誉听到此话睁眼,一颗泪珠从眼角顺着鼻尖滑下,“无妨。我本不欲与人说起这些,但那人若是你,便没关系。”
“这是一个秘密,我埋藏在心里十几年。我怕我再不说,会没机会。”
“那些追杀我的,视我为眼中钉的,也不知道何时会找上门。”
第29章 第29章还魂(三)
柳凤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
“那年我四岁。一日,在府门外和奶娘蹴鞠,正玩儿得高兴,有人却将我的球抢走。我抬眼看到一彪形大汉,拿着我的球不放手,便告诉他那是我的,请还给我。可他却说我蹴鞠挡了他的道,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将球割破。我气不过,拉着他不让他走,又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后来母亲听到动静出来,将我训了一顿,又和那人说了几句好话,这事才算完。”
“我为此伤心了一阵,直到嫡姐给我送了个新的球,我又开心了起来。几天后的夜里,我记得雨下得很大。我还在睡梦中,忽然听到门外有嘈杂的声音,小娘从窗外看出去,脸吓得刷白却什么也不说。她将我藏进一个大木箱里,嘱咐我千万别出声,自己却出去了。”
“小孩儿哪儿那么听话,我见小娘走了,便从箱子里爬出来。顺着窗边的榻爬上去,将窗户上的丝绵纸用口水捅破。”
“那样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几个彪形大汉手中拿着长剑,一刀刀刺向小娘的身体,祖母、母亲、长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那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向四面八方流去。”
柳凤的眉头越皱越紧,“彪形大汉?难不成,是那日抢你球那人?”
薛誉点点头,“不错。我见小娘受了伤,不管不顾冲出屋门,大声喊着小娘。”
“那人看见我,脸上狰狞一笑。小娘攒着最后一口气对那人说不要伤害我。可他却将衣袖撸起,将那个留下印记的牙印给我小娘看,说若不是我,这整府的人,也不会死。”
“后来呢?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二哥从屋子里冲出来,将我抱起跑开。而嫡姐,冲上前与那人纠缠,争取了一些时间。”
“后来,嫡姐因为我死了。二哥将我交给张妈,拦着那人时,被一剑刺死。”
柳凤见薛誉痛苦地闭上眼,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片刻后,她抬手轻抚他的后背,“那些人可有被抓住?”
薛誉摇摇头,“我那时还小,张妈不过一个下人,不敢报官,生怕报复。后来我听说,官府去过府上,可也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此事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柳凤很是气愤,一大家子人一夜之间全部送命,官府竟然什么都没查出来?
定是有猫腻。
“如今你有魏天做靠山,不如将此案告知于他,他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薛誉摇摇头,“十几年了,想要查出些什么太难了。”
“那怎么办?血海深仇便不报了吗?”
薛誉沉默片刻回道:“找谁去报呢?”
“若是我,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些人找到!”
见薛誉不接话,柳凤冷静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也许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不想报仇呢?可如何报?身边的亲人已逝,如何证明自己便是幸存的那个?官府又怎么相信关于彪形大汉的那些话呢?
就算信了,十几年,长什么样大约是忘了。
就算记得,人的容貌是会变的,到哪里去找?
“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
“无妨。”
“说说你在翠屏县的事儿吧。”柳凤扯开了话题,薛誉不是说在翠屏县至少有十年的快乐光景。
“张妈呢?还在翠屏县?怎么没和你一起去璞县?”
“五六年前,她夜里摔了一跤,走了。走得很突然,倒是没经历什么痛苦。”
“张妈对你一定很好吧?”
“嗯。她将我当做
自己的亲生儿子,待我极好。我们从临州逃走后,一路往西走。到了翠屏县,张妈托人在县令家找了个活干。她害怕有人认出我,再加上我还小,便待在家中极少出门示人。”
“整日关在屋子里,真的挺无聊的。于是我爱上了读书,爱上了做饭。厨艺大概就是那几年练出来的。”
薛誉笑笑,回忆起在翠屏县的那几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
“后来呢?后来你为何没有留在翠屏县?张妈在县令家做活,县令至少能看在张妈这么多年的份上,庇护着你,找一份工,并不难。”
薛誉脸上的笑容忽地收敛,他盯着眼前的虚无,声音变得颤抖,“没有人有义务庇护我,那时我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个孩童。”
“我虽说很少出门,但并不代表没人见过我。”
柳凤心中一咯噔,“难不成那些人找到你了?”
“不是的。翠屏县有一恶霸,名叫黄大龙,此人看上了我的容貌。张妈在世时,姑且忌惮县令对我们的庇护,张妈走后,我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他设计将我拐走,企图折辱我。我不知道那段时日是怎么过来的,每日都要挨打挨骂,还要防着他对我不轨。”
“但幸好,逃出来了。”
薛誉虽没细说,但柳凤听懂了,黄大龙大约是有龙阳之好,想要将薛誉拐走,做栾童。
她的心揪了一下,从来就不知晓,薛誉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经历了别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痛楚和苦难。
她坐得离薛誉又近了些,偏过头靠近他,“后来呢,你便逃到了璞县?”
薛誉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柳凤的脸,片刻后说道:“嗯。我逃了出来,一路逃亡。做过苦力,要过饭,见识了人心的险恶,但也有温暖。四年前,宸国各地多处天灾,百姓吃不饱饭,路上流民无数。我跟着流民,一路到了璞县,当时又饿又困,差点被当做死人。”
“也就是那时候,遇到了毛云峰毛仵作,是他救了我。也许见我是个可造之材,便收我为徒,教我验尸之道。再后来,你都知晓了。”
说罢,薛誉自嘲一笑,“母亲说得不错,我就是个丧门星。若不是我出生,家中便不会发生变故,父亲也不会死。若不是我惹怒了那些人,府上的人都不会死。若不是我像个拖油瓶一般跟着张妈,也许她也不会那样辛苦。我不该出生的,我的存在便是个错误。”
柳凤猛地摇头,“别这么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薛誉红着眼,“当真不是我的错吗?二十多年,我都活在负罪感中。”
“当然不是你的错,要怪罪,便怪罪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你,薛誉,你不过是个被殃及的幸存者罢了。”
“薛誉,你看着我。”柳凤双手扶着薛誉的臂膀,他看起来有些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