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破晓_面麻【完结】(94)

  “对,黄寻江!”

  “我现在就去找黄寻江,再给魏天写一封信,告诉他们实情,他们一定有办法。”

  柳凤如被抽离了灵魂一般,嘴里念念有词,麻木地往提刑司方向跑去。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落下,如一根根荆条打在脸上。

  她几乎浑身湿透,眼帘也被雨水模糊。

  脚下带起的污水和泥点迸溅上来,将她的衣裳染脏。

  可她一刻也不敢停歇。

  脑中闪过许多与薛誉一起的画面。

  第一次相见,他皱着眉嘟囔,“没死。”

  好几次从那梦中醒来,他都会在,“做噩梦了?”

  送给自己一把桃木簪,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想跟着验尸吗?桃木辟邪。”

  醉酒那日,他认真地对自己说,“我不管你醉没醉,柳凤,我喜欢你。”

  月光照进屋子,他自嘲的脸,平静地述说,“我不该出生的,我的存在便是个错误。”

  柳凤想起当初在昌州,若不是自己与薛誉生闷气离开,薛誉兴许不会受伤。

  这次呢?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吗?

  灌满雨水的鞋靴越发笨重,身上的衣衫也如钢铁般冰冷地压在肩上。

  柳凤渐渐地有些体力不支。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倒下的那一刻,似乎不远处有个穿着蓑衣推着板车的农户朝她奔来。

  她用仅剩的最后一点意识朝那人说道:“去提刑司,救薛誉。”

  第80章 第80章旧案(七)

  等柳凤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自家屋子的床上。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碳。

  桌上茶壶刚被人灌满了热茶,冒出袅袅青烟。

  柳凤只觉得浑身发硬,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

  “有人吗?”

  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端着盆热水疾步走来,见到柳凤后站定在了屋门口。

  “薛誉?薛誉!”柳凤急切地起身,想要下床。

  薛誉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将她扶坐起,“慢慢来。你刚退烧,身子还没完全好,需要静养。”

  柳凤抬手捧着薛誉的脸颊,用指腹一点点摩挲。

  他看起来也不太好,双眼布满血丝,眼下青黑,胡子拉碴。

  可只要人还在,就是好事儿。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薛誉覆上柳凤的手背,用脸颊蹭了蹭,垂下头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是我犯浑,不该与你争吵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承担那些。”

  柳凤摇摇头,“不怪你。是我,我明明知晓你心中的痛处,明明知晓你最害怕的,是被人抛下。我将你从孤独的泥潭中拉扯出,却又用最伤人心的话语将你又推回了孤寂中。是我不好。”

  薛誉将柳凤眼角的泪水擦拭,笑了笑,“没事了,都过去了。有你在我身边,我永远不会被孤独和黑暗吞噬。”

  距离柳凤晕倒不过两个时辰,喝下一碗汤药,她又有了些困意。

  柳凤钻进被窝里,与跪坐在床边的薛誉说着话。

  原来,她倒下的那一刻,迷迷糊糊间看见的农户,就是薛誉。

  他与柳凤争执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竟是往县郊走去了。

  待回过神来,已然走到了一片荒地中。

  荒地上隆起一个个的小土坡,有的土坡旁竖着石碑,碑上刻着字,更多的,旁边什么也没有。

  大概是一片坟地。

  若是换做其他人,在这阴沉沉的日子里,无意闯进一片坟地,大约会吓得掉头就跑。

  可这人是薛誉。

  司空见惯了。

  倒是这

  没有活人气息的地儿,反倒能让他沉下心来,想一些事情。

  想通了,也就不气了,反而埋怨起自己,怎得误解了柳凤的心意。

  就在薛誉想要离开的时候,坟地不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

  像是风从缝隙中吹过的声音,但细听,又像是哭声。

  薛誉一眼望去,并未见到人。

  他往前迈了几步,终于在一个小土包的后面,见到了个满脸泪痕跪着的孩童。

  “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亲人呢?”

  薛誉蹲下身,拍了拍孩童的肩膀。

  兴许是太过悲伤,孩童并未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当声音在耳旁响起时,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就以为闹鬼了。

  “别怕,我是活人。”

  薛誉绕到土坡旁的石碑前,细细看去。

  碑前放了一束小小的野花,还有一坛酒。

  “这是……”

  “我祖父。今日是祖父的忌日,爹娘不让我来看他,可我好想他,便一个人从家中偷了坛酒,跑来了。”

  薛誉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片无主尸的坟地。

  看小孩儿的衣着打扮,虽称不上华丽,但也整洁干净不寒碜,应当是个普通人家。

  家中有人死去,为何不挑个山清水美之地埋葬,反而埋在这荒地中。

  “你可知你祖父,为何葬在此处?”

  “因为爹娘觉得他晦气。”

  “晦气?为何?”

  “祖父是县里的仵作,爹娘嫌弃这活计不体面又不挣钱,瞧不起祖父。邻里乡亲也爱嚼舌根,常常对祖父指指点点。祖父死后,他们便将他草草地在此处葬了。”

  “可那些死人又不是祖父杀的,他甚至帮他们找到了凶手,为什么长辈们不喜欢他呢?”

  “仵作?”

  薛誉又看了一遍墓碑上的名字,马方明。

  终于想起来了,听杨县令说过,县里的老仵作姓马。

  薛誉将小孩儿扶起,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

  “人这一世,只要有一两个懂他爱他之人,就足够了。你祖父有你想着他,这就够了。”

  “至于其余人怎么在背后说他,我想你祖父虽有遗憾,但也是不在意的,否则也不会做一辈子的仵作。因为他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纵使这事又脏又累,不被人理解。”

  孩童睁着澄澈的双眼,看向薛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阵风吹来,小孩儿的脑袋忽地凑过来,在薛誉的身上嗅了嗅。

  “这个味道……我祖父身上也有!你也是仵作吗?”

  “真聪明。”

  “那你认识我祖父吗?”

  薛誉摇摇头,“可惜没见过,否则凭你祖父几十年的经验,我还得喊他一声师父呢。不过,听杨县令说,你祖父是一位好仵作。他技术精湛,恪尽职守,若是没有他,也不知有多少真相被掩盖。”

  “真好!我也想成为像祖父一样有用的人!”

  薛誉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轻轻笑了笑。

  “今日天不好,外头冷。早些回去吧,你爹娘若是找不见你,该着急了。”

  柳凤呢?找不见我,可会着急?

  薛誉想到这,巴不得此刻便飞到柳凤身边。

  孩童想了想,“等我去给大将军拜拜,就回去。”

  “大将军?”

  薛誉疑惑道,但片刻后,他便想起了什么。

  杨克礼曾说过,当年薛得信等人的尸骨,是仵作带着一帮人埋的。

  难道这大将军,指的就是薛得信?

  可那都十九年前的事儿了。

  眼前的孩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怎会知晓?

  马仵作告诉他的?这么多年,他为何要告诉小孩儿这件事?

  薛誉跟着小孩儿又走了百步,在一片小土包前停下。

  “这是什么大将军?为何葬在此处?”

  “我也不知晓。打我记事时起,祖父每年都要来这儿看看他们。如今祖父不在了,我便替他来看看。”

  这一片土堆很密集,共四个,没有墓碑。

  与当年死去的薛家军人数对得上。

  若仅仅是因为仵作这个行当,让亲人不理解,可人都死了,一切怨怼都可消散,至亲之人却依然要将马方明埋葬在这荒山中。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若这里埋的便是薛家军,马仵作年年来看他们。

  薛誉想,这便是小孩儿的父母不愿小孩儿来祭拜祖父的真正原因。

  十九年前那个案子,薛得信与温宁勾结,杀人截货。纵使他曾为了宸国的太平、为了百姓的安稳征战沙场,但在有些人看来,他也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

  应该挫骨扬灰,不该祭拜。

  而马仵作对恶人的祭拜,却是十几年都不曾间断。

  也难怪他的子女想要与他划清界限,不惜将其葬在荒地。

  薛誉等小孩儿拜完,便将他送回了家。

  又是免不了一顿挨骂。

  薛誉也向马方明的儿子确认过了,那一片土包,确实埋的就是当年薛得信那帮人。

  他朝薛誉跪下,“他的祭拜,与我们无关,我和夫人从未去祭拜过。吾儿尚小,还不懂事,被带坏了,求薛仵作别追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做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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