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力维持着找自己的神色,衣袖下方的手却在不停打颤,看向珠帘之后的山主:“用我师长的头颅来诓骗我,可不是什么妙招。”
山主没有说话,只朝着一旁挥了挥手。
叶棠玉循声看去,人瞬时僵住。
“清禾,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棠玉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了颤音。
来的人正是一直追着师长不放的清禾。
听到说话的声音,清禾恍恍惚惚抬起头,看见叶棠玉时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
“你若怀疑师长诓你,可上前用术法察验,玄清长老头颅亦或是清禾身上,有无术法的痕迹,自然你也可以问问这位清禾公子,是不是亲眼所见,你师长以死明志,劝叶师姐你为仙君殉身。”
衍书的话说个不停。
叶棠玉只觉聒噪。
眼睛死死看着清禾,他却不敢吱声,叶棠玉的心死了一半。
屏气凝神,再度看向那木盘,叶棠玉伸手,掌中灵气汇聚,覆在师长的头颅上,确实如衍书所说,并无其他术法痕迹,甚至,这断头伤口处的气息,也是师长命剑定光所留。
心彻底沉了下去。
“叶棠玉,你师长便是料到了你许不会赴死,所以才与你先做个例子,你的命便是由你师长救下的,如今也该依照她的遗愿,还给这天地。”山主话说得冠冕堂皇。
叶棠玉却恍惚觉得像是一场荒唐至极的噩梦。
指尖将掌心掐出血色,却感觉不到痛意。
她不明白,若想以师长之命要挟,为何不让师长活着,若师长活着,她会就范。
叶棠玉慢慢走过去,接过木盘,低下头,伸手轻轻将师长的双目合上,于无人之处,泪水砸下。
在这大殿之上,电闪雷鸣之间,叶棠玉孤身站着,微微垂头,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无端让人不寒而栗,清禾不动声色地往山主那侧靠了靠。
叶棠玉小心将师长耳旁的鬓发理顺,随即才抬头看向了坐在殿中,高高在上的山主。
“你们就没想过,将我师长害死,我会鱼死网破吗?”
话音落下,清禾腰间的飞剑便落在了叶棠玉手中:“如今天雷未落,我尚不是元婴,若此刻我自刎随师长而去,没有我这个可续仙山灵气千年不败的天命之人,那位仙君也是死路一条,你们呢,仙君震怒,怕也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叶棠玉的话冷冷砸向那位山主。
听不得叶棠玉如此这般大放厥词,山主开口怒声训斥:“纵然没有你,这人间之大,自然还有其他能够殉身之人,纵然修士里没有合适人选,那便用那些凡人,他们寿数短暂,又可转世,不乏命数上佳的人选,一个抵不上你那就十个,十个抵不上那就百个。”
“你以为,你能威胁到谁?”
珠帘背后,山主的面容似乎都有些扭曲。
叶棠玉心中越发冷然。
没有她,还有其他修士,没有其他修士,还有其他无数凡人。
总归先死的,不会是这些山主,更不会是那位连面也未曾漏的仙君。
叶棠玉虚揽住师长的头颅,修仙以改天命...这世间,不过是大鱼吃小鱼而已,就连所谓真仙也不例外。
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山主这方红脸唱罢,见叶棠玉脸色不对,衍书这唱白脸的自然免不了登场——
“叶师姐,我知道你如今是认定我们杀了师长,可先抛开这些不谈,你自幼长在仙山,总见不得仙山倾颓,你如今确实可以一死了之,但总要有后来人来填这缺漏,叶师姐舍得让后来成百上千之人,因你的一念之差,因你的一时赌气而丧命吗?”
是啊,她如今逃不过一死,要么“负气”现在举剑自刎,要么渡劫成为元婴境后,殉身蕴养仙山。
怎么选也是后者更值得一点才对。
叶棠玉的目光落在衍书脸上挂起的虚伪悲悯上,只觉得格外可笑。
佛口蛇心,她如今算是见识了。
目光又落到被她扔在地上的那柄杀剑身上。
想来,主动殉身和被迫殉身,其间效果会差上不少,才让他们“苦口婆心”地规劝于她,否则哪里需要如此多言,直接等她入元婴之后,山主一剑了结了便是,连缘由也无须多说。
————
山主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叶棠玉,心里也没有什么底。
愈发恼恨起玄清来。
当日玄清离山时,他便知道,玄清是怀疑起了仙君与仙山之事,因而离山暗中查探。
但当时他忙着寻找天命之人,并未搭理她,仙君踪迹成迷,想来也不会让玄清真的找到什么。
天命之人难寻,数百年才可能出一位,几十年前,那位仙君便找到他,告诉他他有预感,天命之人将至。
这天命之人是仙界天道所选定之人,除了天赋卓绝,命数还极好,而他们所要的正是这样的气运,若找到天命之人,将她养至元婴,在她初成元婴,气运初现的那一刻,将其供养给仙山,便能续仙山千年灵气,那仙君的身体必然好转,就此重开天门也说不准。
到时他自然功德无量,飞升在望。
因而得到消息后,他便闭关,全力寻人。
天命之人的命数,是能逢凶化吉的大吉之兆,因而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关注着些人,其中也包括叶棠玉。
叶棠玉的天赋绝佳,他自然是有所耳闻,但她这一路太过顺遂,并不像仙君所形容的天命之人那样,于大凶大险中开悟。
因而一开始他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直到玄清离山,衍书中妖毒奄奄一息之际,那日山中弟子来递信,因着衍书是那位仙君带入仙山的人,他开了水镜瞧了一眼,只一眼便知这孩子气数已尽,即便这次救了回来,不久之后,也还是逃不过一死,于是并未搭救。
谁知几日后,这孩子竟然好端端地来拜见,再观命数,已然与常人无异。
细问之下,才知是叶棠玉救了他。
再看叶棠玉的命数,依然无甚波浪,他拿不准,遣信告诉了那位仙君,那位仙君难得大喜,言:能直接干预他人命之死局者,天命之人无疑。
山主亦是欣喜,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便是如此,这天命之人不光近在眼前,还即将破入元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好事。
果然,那位仙君又遣信来——
从前,挑选天资出众的元婴献祭仙山,只需在他们破境的一瞬,用仙君从仙界带下的长剑,一剑杀之即可,干净利落。
可天命之人不行。
需得她意识清醒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己动手了结自己,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若被人杀之,这气运命数便会白白浪费掉一半。
这便难了。
好在得知叶棠玉道心为何后,他才安心几分。本想利用叶棠玉的“善心”,让她赴死。
衍书却嫌不够。
也不知这衍书是为何入了仙君青眼,仙君也将此事尽数告知了衍书。
既然是仙君所信之人,他便也让衍书放手去做
衍书才将叶棠玉在凡间的胞弟带来,以做要挟,本应带叶棠玉的姐姐来更好,多少也算有相处过后的情谊,还是她那姐姐却不肯,这才带了这满心满眼来攀高枝儿的弟弟来。
万事俱备,只等叶棠玉破境。
偏偏这好事多磨,那玄清在外面并未追查到什么线索,便紧赶慢赶地回了仙山,被一直纠缠她的清禾拦在仙山脚下,拉扯之际,清禾坠入深潭,让玄清误入仙人之地,也得知了天命之事。
衍书本想拉拢,若玄清出马劝说,和效果自然是会比他们好上许多,这玄清却不肯就范。
索性杀了才好,不过怎么杀也有讲究。
幸好这清禾配合,诓来了定光。
——
轰隆隆,雷声一片,听仙阁上方,一百三十八道天雷汇聚,落下只在顷刻之间。
叶棠玉手中握剑,并未有自刎之举。
山主和衍书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歪头说道:
“我六岁入仙山,八岁练气,十二岁筑基,十四金丹,如今十八,便要破入元婴境,修仙一途,我本以为我会走得很远,远到有一天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改天下人之命。可惜,现在方知,连真仙都须食人之气运、命数苟活,这条路我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凡人改命之道,不在修仙啊,我太蠢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叶棠玉这句轻飘飘的叹息,竟隐隐压过这满天惊雷。
衍书皱起眉头,心生不详。
不待他细想,轰隆一声,雷声落下,几息后,听仙阁外传来潇潇雨声。
怎么可能,天雷劫数未过,怎会下雨?
衍书冲出阁中,探头向外望去,斗大又密集的雨水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地砸到他的脸上——乌云密布,惊雷已散。
听仙阁内再次传来叶棠玉的声音。
“天雷已成,修仙之人避无可避,你们打得算盘便是如此。于我而言,却不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