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不这样,方才细看了请帖才知,招摇仙山山主的关门弟子前几日破入金丹境,年纪不过二十有四,这宴是替他办的。不过百年来,归隐仙山众多,这宴上才只是百人,若是在百年前,千人大宴定是有的。”容与压低声音,“据说百年前那位堕仙,十四结金丹时便是千人之宴。”
十四结金丹的本人在此,经容与一提,她也有了印象,当时她结丹后,她师长确实替她大操大办了一场,只不过她本人连面都没露,便被师长一脚踢下山,下了禁制开始历练,并不知这千人之宴究竟办得如何。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人事变化无常,自己这位修真界的不世之才,百年过去后,如今也还只是个金丹而已。
不多时,一声清越的钟声传入殿内,众人逐渐安静,殿门处,先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入殿,看着倒是慈眉善目。
容与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给叶棠玉看:山主。
接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跟着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身着银织飞肩束腰长袍,面容冷峻,长得也有几分姿色。
叶棠玉又往后看去,后面的是个小女子,十七八的模样,穿得简单许多,普通的白色衣袍,低眉跟在男子后面。
【金丹、金丹侍女】
容与继续在桌上写着,见叶棠玉看完,便拿出鲛绡擦了擦指尖的水痕。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美人擦手也很赏心悦目,叶棠玉短暂地走了神,这魔尊转世的肉身真是生得一等一的好。
待容与擦完手,叶棠玉才重新将目光移回殿内。
此时招摇山山主已居高位,和众仙山来的客人开始说些互相吹捧之话,今天真正的主角坐在下方,一脸冷然,有仙山弟子过去倒酒祝贺,神色也不十分欣喜。
“不知在装什么。”
叶棠玉循声看去,前方落座的,正是先前在山门前提出异议的黄衣女子和与她同行的男弟子。
她们看着才敬完酒回来。
黄衣女子似乎很是看不惯招摇仙山的做派:”二十四岁才结金丹而已,有什么了不得,不知道甩脸子给谁看。真当自己是绝世天才了,若那位不堕魔,轮得到他在这里办宴?“
一旁的男弟子脸色难看,拽了拽黄衣女子的衣角:“别说了,知道你不痛快,但也看看地方。”
语毕,左右张望了一番,恰好对上叶棠玉的目光,不由尴尬一笑,随即将那黄衣女子拽出殿外。
两人拉扯时,叶棠玉倒是看清了他们腰上别着的腰牌,是逐月仙山符修一派的弟子。
逐月仙山,有三派,剑修、符修和丹修。
三派日常来往并不频繁,算上百年之前,叶棠玉还是第一次见符修一派的人。
“近百年来,我们山里的长老都少出山走动,多在闭关,只有金丹以下的弟子们在外历练,难免与其他仙山会生冲突。”容与显然也听见了方才的对话,适时解释道,“这次在招摇仙山地界收到请帖来的逐月弟子,也就不多。”
原来如此。
昨日只知招摇仙山招生,并无什么顾虑,方才进门见来客众多,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若是被旧人认出,恐生麻烦。
不过也就担心了一会儿,细想来,她在百年前便死了。人有相似,但金丹以上,身死魂散,再无转世。这是世间铁律。
况且她的旧人也不多,从前她名声虽大,但终日待在须臾门中,鲜少出门。便是替师长跑腿,也是来去匆匆,真见过她切记得她样貌的人,想来除了师长、百年前内门的十余位师兄师姐,以及山主的徒弟衍书,应当也再无其他。
“我们不用去敬酒吗?”这样的场合,难免还是要过个样子。
容与摇头:“不必了,人来人往,去或不去,都不会被察觉。”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后,招摇仙山山主轻咳两声,待殿内安静下来后,开始说起正事。
“今日乃我招摇仙山开山门,招弟子的日子,也顺带庆祝我唯一的关门弟子进入金丹境。我这弟子资质尚可,只是这十多年居于仙山,历练还是不够,如今修得金丹,便也有了下山闯荡的底气。明日,我就会遣他下山修行,若此后遇见,烦请诸位通道关照了。”
招摇山山主发话,自然一片应和。
这山主倒是十分疼爱这个弟子。
“可有逐月仙山的弟子在。”
叶棠玉正想着,突然听见招摇山山主发问。
一旁容与起身应道:”逐月仙山须臾门弟子容与。“
招摇山山主闻言,迈步走来,停在容与面前,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一番:“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又挥手招来他的亲传弟子。
和颜悦色道:“我与你们山主速来交好,此番我这徒弟下山历练,不如和你们逐月弟子一道,都是金丹,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一旁的那位金丹站在一旁,眉宇间带着几分漠视:“招摇仙山衍书....”说话间目光轻飘飘扫过容与的脸,“幸会。”
衍书?叶棠玉一愣,这不是她那位师弟的名字吗?是同名还是同音?
第12章 入魔
衍书?宴席散了以后,叶棠玉特意去查了这位衍书的名姓,确实与自己的那位天生金丹境的师弟同名同姓。
巧合吗?
叶棠玉暂时按下心头疑惑。
说来,她与衍书师弟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
衍书在仙山人缘颇好,天生金丹境,遇见同门的师姐师妹师兄师弟,无论是谁都笑脸相迎。
若非那日自己以凡人之躯与他相见,恐怕也会觉得他是个好相与之人。
后来又见过几次后,许是知道了自己不欲与他深交,衍书也也没了被师长正式介绍给他时的热络。
再后来,自己对他的记忆便只停留在他倒在血泊中,满脸恨意,骂她杀师杀友屠尽血亲的狰狞样子。
也不知道他后来是死了,还是活了下来。
若是活了下来,找到他大概就能知道真相。
叶棠玉细细琢磨着,回想一番方才宴席之上,这位衍书第二的相貌,越想越觉得眉宇间有几分自己师弟的样子。
气质也很像,都带着股鄙夷人世万物的冷漠。
区别在于,衍书师弟将这股冷漠藏了起来,极偶尔才会不经意流露出来;而这位衍书第二,压根没想过要掩饰什么,神情姿态,皆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怨不得符修门的黄衣女子对他颇有微词。
“想什么这么出神?”容与将石凳上的竹叶拂去。
明日下山,今夜她和容与便暂留在招摇仙山住上一晚。
她俩结伴而来,招摇仙山的弟子便直接给分了一处院子,院子里有五六间房,她们两人住绰绰有余。
“这位衍书是哪里人?怎么和从前你们逐月仙山那位天生金丹境一个名字。”叶棠玉向容与打听。
衍书当年成为山主之徒,加之天生金丹境,在诸仙山中也算声名远扬。如今出现位同名同姓之人,为何宴席上诸位来客都并无特别的反应?
“阿玉竟也知道逐月的那位天生金丹境?”容与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我入门时,那位天生金丹境已经陨落几十年了。”
死了。猝不及防得到消息。叶棠玉垂眸,一切真的...都是因为她吗?
容与接着说道:“而这位招摇仙山的衍书,与百年前那位,确实有点血脉渊源,两人都出自凡间皇室。”
“据传,这位衍书十岁时入了仙山,根骨确实不错,但也并非万里挑一,真正好的是他的气运。”
“气运?”
容与撑着头看她:“修士一道,天生不平,有人根骨出众、气运不凡;有人虽有天资,但气运不佳,也难成大道,而这位衍书与气运之上当真是格外出挑。”
“招摇仙山山主招人,每二十年收一次徒,只收一人,若没有合适的,也不会将就,不收就是。他们那一界,入选者有三人,论根骨,衍书排最后,本这三人入选都轮不到他,只是出身皇室,招摇仙山在凡界招生,多少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然入选前一夜,衍书因失眠一人误入招摇后山,受了伤,还遇了凶兽,本是必死之局,但那凶兽不知为何见了衍书便惊慌逃窜,留下了颗草药,彼时衍书失血,只觉那草药药香四溢,胡乱服了,第二日被人找到时,已经从一凡人破入练气境。”
“十岁的练气境,从前只有那位堕仙做到了。”容与讲到此处,眸光流转,“招摇山山主当下便替他看运,次日便收他为徒。”
“这是修士间流传的版本。”
“还有其他版本?”叶棠玉看他。
“并无。”容与含笑摇头,“只是私以为这样的传闻,或多或少和真相有出入。"
也是。叶棠玉念及她堕魔一事...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到底如何落到那个地步,也不信自己即便堕魔,会伤害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