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珠微微歪着头,谢歧知道这是她心有困惑时的表现。
昨日,她问他夫妻之间为何要有爱时,也是这般。
想起昨日她的话,谢歧呼吸一滞,抬手狠狠按在方才被擦破、露出血肉的伤口上。
“我不懂,当初退婚,不就是因为我二人之间已经没了‘情谊’吗?
“现下你这样纠缠,又是为什么?”
“我……”
谢序川道:“不是这样的,沅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沈沅珠道:“你想说什么?莫说你现在已经与江纨素成婚,便是你二人清清白白,我也已为人妇。
“你几次纠缠,闹得难看,可是因为我嫁人后,未如你所愿过得凄惨,让你心头不顺了?”
谢歧闻言,心尖上悬着的那根丝,啪一声断开。
仿佛被生拉硬拽一般的疼,瞬时消散,让他好不舒坦。
“我不是……”
谢序川一张脸惨白,他支吾着想解释什么,沈沅珠却没给他机会。
“谢歧性情温和,所以对你的百般骚扰都视而不见……”
谢歧虽是痛苦,虽是对她曾与谢序川有过婚约之事心存芥蒂,但谢歧也从未因此而出言羞辱,亦或是为难她。
他若不安,也只会伤害自己,这也是沈沅珠愿意尝试着,与他做寻常夫妻的关系。
谢歧……起码是现在的谢歧,从未选择主动伤害过她。
“谢序川,你一次两次的纠缠,从未考虑过我已为人妇的处境。”
若谢歧是个生性暴戾多疑的,若她真的只是看上去柔弱无依、无父无母的“沈家大小姐”。
那谢序川往日的“深情”,那些念念不忘的“过往”,都会变成推她至死地的助力。
“谢序川,承认吧。”
沈沅珠语气轻轻柔柔的,说起话来还带着点儿少女独有的清脆。
可她看着眼前人,却是没留半点情面:“你与江纨素过得不好吧?因你二人过得不够好,所以谢歧对我的体贴,我与他之间的亲近,都让你格外痛苦。
“你并非对我如何深情,若真的情深,便不会轻易放弃我二人十年婚约。
“所以,谢序川,你只是……”
沈沅珠轻轻一笑:“单纯的,见不得我好而已。”
谢歧低着头,脸上的高热还没褪去,仿佛真的是沈沅珠口中那个性情温和,温润如玉的人。
谢序川被说得面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空洞无神。
沈沅珠却是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柔声询问:“你一次次挑衅我的夫婿,是想让他厌弃我,憎恶我,最好是将我弃如敝履,又或者是你想我背负一身淫荡骂名,惨遭休弃。
“然后,你就可借着拯救之名,与我再续前缘可对?
“到那时,江纨素与你还是夫妻,而我二人,也可成就你口中的‘幼年情意’。
“谢序川,你为何……”
沈沅珠看着他,突然也忍不住多了几分情绪。
倏地,她语气有一瞬哽咽,却很快被压了下去。
“你为何,总是对我做这样又蠢又毒的事?”
她二人,哪怕做不成夫妻,也明明还应当有些一同成长的“兄妹”情分在,才对的啊……
第190章
谢序川被劈头盖脸骂得震在当场,没能察觉到沈沅珠那一瞬失态的情绪。
谢歧却听得真切,并为此牵连心神,郁结难解。
他的手很痒,实在忍不住只能低头去牵沈沅珠的手。直到将人真的握在掌心,他才一点点踏实下来。
谢序川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沈沅珠面前沉默落泪。
那些话将他刺得体无完肤,更让他悲痛不已的是,沅珠竟会觉得他是不希望她好。
他明明是最希望她能安然、无忧度过一生的人才对。
可……
谢序川弯下腰,想要缓解胸腔里锥心的疼。
他没有话语为自己辩解,因为谢序川突然发现,沅珠的话一点都没错。
几次三番挑衅谢歧,蠢到拿那些东西去刺激谢歧,若谢歧真如沅珠所言,是个性情暴戾的,这会儿她尸身怕是都要凉了。
谢序川连忙退后几步,想说一句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希望过。
可他说不出口。
越是辩解,越是将他显得格外低劣。
谢序川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可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知道了沅珠,是我对不住你,自始自终都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未曾想过你的处境,几次……”
谢序川咬着牙:“日后不会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沈沅珠看着他的背影,脑中浮现出他幼时偷偷爬上沈家墙头,给她丢进来的种种东西。
那时候的谢序川,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谢序川会护着她,会在沈沅琼在她面前炫耀各种东西时,马上送给她,从不让她失落。
有一年除夕夜,沈砚淮在外赶不回,叶韵衣领着沈沅琼去街外看戏法,看官府放的烟花,却将她独自留在家里。
她让奶娘带自己出去,奶娘说她年纪太小,万不能让叶韵衣抓了把柄,寻到由头把自己打发出去。
如此,她在家里就彻底无人依靠了。
她懂得的,自从娘亲和父亲过世,她便学着懂事,学着看他人脸色。
也学着保护身边的人。
多年下来,她身边也只剩了假装木讷的奶娘,一个行事冲动的苓儿,和沉默寡言的小枝。
所以沈沅珠想,等她大了,成婚了,一切也就都好了。
成婚后,谢序川会护着她,会在除夕夜带她去街上看烟花、看戏法,看喜庆班的大戏。
所以她乖乖地由奶娘抱着,听街外霹雳吧啦的烟花爆竹声。
这时候,谢序川来了。
他让谢家下人抬着一筐爆竹,送到沈家。
她见了谢序川,眼神晶亮:“你怎么来了?”
谢序川道:“我跟我娘说去街上看热闹,晚些时候就回去。”
“那你怎么没去街上?”
他道:“我想着你出不去,怕你一人待着无趣,便让人送了炮仗来。
“待我们放完,我再回去。”
那年除夕,他二人在院子里放了整整一筐的炮仗,炸得遍地红屑,尘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日奶娘说,池子里的锦鲤好似都吓死了几条。
可她只觉得开心。
开心在娘亲故去后,沈沅琼有的,她从来也都有。
可那样的情谊在今日,终于也如那年除夕的漫天尘烟,一点点散于风中,再不见半点痕迹。
谢序川一路跑出茜香院,谢歧站在沈沅珠身边,见她目光迷离地看着对方背影,那一根扯着他心尖的悬丝,又牢牢揪了起来。
“沅珠。”
“嗯?”
谢歧眉眼低垂,说话含含糊糊地:“我头晕。”
“你发热了,应当好好休息。”
谢歧唔一声,哀求似的:“你能不能陪着我?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这两日耳边一直嗡嗡响个不停,好似有人在不停说话似的,让他心烦的很。
唯有沈沅珠在身边时,他才会觉得轻松一点。
“好。”
沈沅珠点点头,陪着谢歧回了屋中。
床上的被褥已被苓儿换了新的,地上的旧衣也被收拾了去。
谢歧坐在床边,语气蛊惑:“沅珠,你能不能摸摸我?”
他赤裸着身,因受了风寒此时眼尾面颊、甚至胸膛都泛着红。
看向她时,可怜又无辜。
沈沅珠抬手摸了他的额头,又被谢歧抓住手腕,贴在面颊上轻轻蹭着。
他不想让沈沅珠再看谢序川一眼,可谢歧知道,她已经不耐烦了。
自己只能强压下想要纠缠她的不安,装着乖觉把她绑在身边。
谢歧躺在床上,握住她的衣襟,重新喝了药这才沉沉睡去。
被谢家乱事耽误了几日,撷翠坊的事情都没能处理,好在罗白做事妥帖,也没有什么纰漏。
趁着谢歧睡着,沈沅珠拿起披了嫁妆册皮子的账目,翻开看了几眼。
先前谢家为郡王府寿诞所采买的生丝,到底以低价被撷翠坊收购过来。
那价格低出她预期许多,想来是因为谢山突然火烧织染园,而这批生丝还未来得及入库,这才让她捡了便宜。
谢家,当真是完了。
感叹过后,沈沅珠看过账目,见这十几日营收比得上先前一年,不免心中满意。
这或许就是谢三娘熬到油尽灯枯,也想要争取到郡王府这笔生意的原因吧。
如此想着,她又忍不住一阵唏嘘。
她跟谢家也算颇有渊源,哪怕被骗婚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谢家会败落的这么快。
怕是谢三娘出了三七,二房就要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