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素,我累了,这份重责,我承担不起了。”
说完这句,谢序川突然似再忍不住一般,倏然落泪。
他哭得无声,却十分凶猛。
谢序川在椅子上,蜷起身子落泪不止。
他无用啊……
本也担不起的这重责,可当初鬼迷心窍一般,心虚懦弱,不敢将自己害死郁林的事告知沅珠和爹娘。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声不响当做无事发生,他用仁义之名掩盖自己的懦弱。
可未想事情会一路发展成这样……
谢序川捂着嘴,悔自己年少轻狂,铸下大错。
江纨素没想到自己搬出崔郁林,勾着谢序川心中愧疚的招数已然失效,顿时也是一慌。
“谢序川,你说的好听,我在谢家你都能如丢包袱一般将我送到劳什子庄子上。
“若我真的离开,怕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便再不会出现了吧?”
江纨素抚着小腹,指着谢序川不停控诉。
那些话语犹如淬毒的尖刺,一根根扎进他耳中。
谢序川忍不住崩溃:“我让郁林出海,难道不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哭诉江鸿是个爱富嫌贫、贪财慕势之人?
“他怕以他清贫身家,不能成功娶你过门。
“是我,我也为他出了三百匹织锦,几千两银子,我仁至义……”
“那又如何!”
江纨素闻言,声音也尖利起来。
可见谢序川双眼赤红,满面泪水,终也忍不住哽咽:“那又如何?若是没有你的鼓动和逼迫,郁林他就不会死啊……
“哪怕他不能娶我,他也还活着,我只要他活着。
“且只要他活着,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娶我。便是我二人再艰难,叔祖父下狱后,我们也能在一起。
“谢序川,若非你多管闲事,我二人怎么会生死相隔?”
她的郁林,又怎么会死?
她的郁林风度翩翩,满心满眼都是她。郁林也还未到弱冠,她们本可以携手很多年。
“若非是你,我一家如今不知多美满,可你将这一切全都毁了。”
江纨素走向桌前,掀翻上头的烛台茶盏。
“你说要弥补的一切,我不稀罕,我只想要郁林回来。郁林说会带我离开江家,说要与我白头偕老,可我二人鸳盟初定,他就尸骨无存……”
江纨素哭着道:“谢序川,我要你还我的郁林……”
二人越吵声音越大,紫棠听得战战兢兢,生怕彩环回来听见一切。
她家小姐是真的疯魔了,此时与谢序川闹僵,有什么好处?
生怕二人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紫棠上前道:“大少爷,此事是您误会小姐了。
“那日的银子罗妈妈交给小姐后,她就压在妆台下,让奴婢告知您的。
“是奴婢将此事忘记,今日您与小姐又闹得凶,奴婢不敢说才……”
紫棠走到江纨素身边,拉扯着她:“小姐,奴婢知道您说的都是气话。谢家如今正值艰难之际,您昨晚还说心疼大少爷为此奔波,让奴婢为大少爷多备温补药膳。
“为何到了今日,非要口不对心,说些伤人的话呢?”
雪青见状,打了水浸了帕子端到谢序川面前:“大少爷,小姐在孕中本就情绪不稳,您万万别与她计较。
“她并非那个意思,只是……”
雪青转头看了眼紫棠,又看了眼逐渐恢复清明的江纨素,轻声道:“只是谢家危机在前,小姐她……她先被江家丢下,又适逢……遭遇不测,她心中无底,担忧罢了。
“大少爷,您万不能在此时丢下小姐,她是真的无人依靠了啊……”
谢序川听着,红着眼露出苦笑。
她无人依靠,他又能依靠谁呢?
江纨素没了郁林,可是他也同样遭了报应,失去了沅珠。
崔郁林是死在了海上,可他的沅珠日日在他人怀抱,比之江纨素,他又快活到哪里去吗?
谢序川捞起巾帕,囫囵擦干了脸。
他一整夜没睡,织染园里面的匠人和绣娘都被二叔赶走,此时根本不是掰扯儿女情长,以及这些鸡毛蒜皮的时候。
经此一事,谢序川也算有所成长,知道自己不该再沉溺于过去。
此时振兴家业才是重中之重。
他擦过面颊,露出布满血丝的一双眼,语气平淡:“我方才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明日可给我答复。
“既然你看到我会如此痛苦,倒不如不见。”
说完,谢序川丢下巾帕,走了出去。
他还要去三叔那里想想办法。
江纨素主仆三人未曾想到谢序川如此决绝,一时间都有些哑然。
以往只要江纨素提起崔郁林,谢序川就再无其他说辞,只会沉默着任她予取予求。
可今日却……
看着谢序川离去背影,江纨素死死抿着唇不发一言。
紫棠见状道:“小姐,今日事可见大少爷对崔公子的愧疚,已愈发淡薄了。您那句话说的没错,一旦搬离谢家,他怕是再不会管你的一切。”
雪青也道:“是啊小姐,烂船纵有三分钉,谢家再如何祖上基业还在,假以时日终会东山再起。
“可若是您没了谢家少爷,怕是日后要艰难了。”
说着,雪青声音低了下去:“我与紫棠……也到了适婚之龄,总不能……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她二人一直留在江纨素身边,也不过是为一份好前程罢了,若江纨素真失了谢家这靠山,她姐妹自然要离开的。
这话说完,江纨素惊讶抬头,似是完全未曾想到过。
“小姐,您不能离开谢家,离了谢家,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纨素沉默半晌,终是不再一味哭泣,“那我要如何做?”
紫棠垂眸,思索许久后道:“奴婢有个法子,可以让您在谢家待一辈子,就看小姐舍不舍得了……”
第218章
江纨素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紫棠敛眸,面上看不出神色。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雪青闻言也吓了一跳,不解地看向她。
江纨素抚着肚子,并未顺势不理,反而一味逼问。
“说啊,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紫棠道:“小姐……您真的不知奴婢是什么意思吗?”
“我……我不知。”
“既然小姐不知,便算了。”
“你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雪青也看出些什么,一时不赞同地朝紫棠摇头。
紫棠没有理会,只是轻叹一声:“小姐,失了谢家这靠山,咱们主仆自身难保,您真的觉得靠您自己能养活腹中孩儿?
“让小少爷生下来就承受父不详的苦果,让他年纪小小过那等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生活,您真的忍心?
“您是否想过,若没了谢家,您一人在庄子上要靠什么生活?
“谢序川不可能供养您一辈子,他如今已经悔了,忙不迭想要将您与小少爷这包袱丢到外头去。
“若真离了他身边,他再接触不到跟崔公子有关的人事物,怕是那点子愧疚,用不上三两月,就彻底消失不见。
“那庄子,说的好听给到小姐名下,日后若谢序川再娶妻呢?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守着小姐您。
“所以小姐,您真的想过离了谢家,您会如何生活吗?”
她二人虽在江家陪伴江纨素许久,但说破天,也不过是江家的长工罢了。
难不成江纨素去到庄子上头,还让她们姐妹出去做活,养活她母子二人吗?
她吃得苦,却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吃这样的苦。
“小姐,这话不该紫棠来说的,可咱们到底主仆一场,我不想您沦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雪青听了自家姐姐的话,被她话中意思吓了一跳。
她慌忙拉扯紫棠,示意对方闭嘴。
紫棠道:“小姐,莫怪奴婢说话难听,没了谢家,您怎能保证能把小少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养大?”
孤身弱女子无夫无母族住在乡下,谁能保证她母子能平安一生?
江纨素闻言,抚着肚子指着紫棠,忍不住颤抖得厉害。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让我……让我……”
江纨素摇头:“不行,这是郁林的孩儿,是我二人唯一的血脉,也是郁林在这世上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听她这话,紫棠忍不住咬紧牙关。
她转身想走,却看着江纨素抓着自己的袖子,死死不松。
雪青看了许久,心中叹息一声。
她家小姐这是……也犹豫了吧。
她心有愧疚,却也知道腹中孩子是个自己无法承受的负担,可她又不想去做这坏人……恨不能让紫棠替她做了决定。
雪青心下警觉,想要制止,却听紫棠又道:“小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孩子还在腹中,你便为他受尽了苦楚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