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只坐在账房里,不声不响的,瞧着气性大的很,若非不是看不见谢承志,怕是老爷子能一耳瓜抽得他下去见谢三娘。”
谢歧闻言,微微挑眉。
“还有那个吴管事,看着油滑擅钻营,整日上蹿下跳的,我还以为这人是个靠不住的。
“未想谢三娘眼力奇佳,我与这人打了几次交道,来来回回跟我绕着弯子,像条抓不住的泥鳅,任我如何说,都没从他嘴里套出一个字来。
“瞧着不是个干实事的,但我觉得谢三娘能让他看管整个谢家织染园,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所以我便一直按着,想等您来收拾。”
谢歧闻言道:“我知道了,让他们过来吧。”
“到集霞庄?”
“嗯。”
云峥道:“我这就去唤人载他们来。”
说完,云峥离去,谢歧则弯腰抽出一个锦匣随手摆在桌上,另外又备好了笔墨放在一旁。
云峥带着吴管事和宋爷来到集霞庄时,谢歧正端坐在屋中,提笔不知写些什么。
见二人进门他方停下手。
“来了?坐。”
随手指向面前的椅子,谢歧却并未起身。
宋爷耷拉着一张脸,吴管事则嬉皮笑脸道:“哎哟,这是……”
他搓着手,回头看向云峥。
云峥道:“这是我们东家。”
“哎呦,咱集霞庄东家竟是个翩翩少年,这可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吴管事殷勤上前,拎起茶壶为谢歧斟茶。
“东家生的一表人才,天庭饱满、地阔方圆,一看便是做东家的模子。不知东家姓甚名谁,告知个姓名让小的瞻仰瞻仰?”
吴管事满嘴油滑,的确如云峥所说滑不溜丢的。
谢歧却是抬眼,冷冷一笑。
他没理会吴管事,反而是看着一脸凝重的宋爷。
“宋爷,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宋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觑着眸子仔细盯着谢歧的脸,良久才惊讶道:“你……你是……”
“见您这反应,应当是知道我的身世了,您老倒是得谢三娘的看重。”
宋爷面色难看,盯着谢歧良久,才冷哼一声:“我十岁出头就在谢家做工,做了一辈子,自是得东家高看一眼。
“你既然知道,就不必在我身上费什么心思。”
他看了云峥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这段时日,不断收集工人做工流程,还妄想用库房进出反推出谢家秘方。
“但我告诉你,你这一切都是无用功。谢家最为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没有那些个织机的制作、维修技法,你这织染园子支撑不了多久。”
听了这话,谢歧也没生气,只是道:“若我没记错,您的独子早些年,掉进谢家织染园子里的储水井中,溺亡了吧?”
“你提这个,是何意?”
不理会老头儿脸色,谢歧继续道:“您老的孙儿,应当也成婚了。”
他看着宋爷的脸,淡淡道:“我记得谢三娘曾经说过,让你的孙儿来谢家做工,但被你拒绝了。
“如今,你的孙儿还在乡下务农可对?”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用我的孙儿威胁我?”
“您老多虑了。”
谢歧道:“您在织染园子待了一辈子,知晓里头危险重重,尤其是在见到独子意外身亡后,更不想让孙儿再做这行当……”
见宋爷听了他的话,眉头越蹙越紧,谢歧勾唇浅笑。
谢三娘也好,他和撷翠坊掌柜,甚至是沈砚淮也罢。
他们的织染园给出的工钱,在苏州府都算得上很高了。
并非他们财大气粗,而是因为织染园中的匠人、绣娘们,少有善终的。
染缸含毒、搅打匠年老大多身体畸形,阴天下雨时分更是痛苦难当。
而绣娘们的活计看似轻松,实则年岁上来后,十有八九眼盲眼瞎。
这行当,都是用寿数换的,谢三娘吃过这个苦,所以对匠人多有尊重。
谢歧年幼时,曾经见过一个浸染匠胳膊扭曲,不能抬起也无法放下,那人本离开谢家织染园子许久,但因为重病难治,他的妻子求到了谢家。
那日,他爬在树上午睡,亲眼见了那男人痛苦滚地的模样。
所以哪怕宋爷一身本领,也不愿家中孙儿继承,他深知是因为什么。
谢歧勾起手指,抬手挑开锦匣上面的玉扣,从中抽了一叠银票出来,丢在桌上。
“宋爷,您这一身本事,是在织染园子里熬了三四十年学来的,但您孙儿却还只能靠天吃饭……”
谢歧歪着头,啧一声:“他的年岁,也快有后了吧?”
宋爷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只是区区银两,还无法打动他,让他背叛谢家,可……
谢歧又道:“您老这年纪,怕也没多少年头可活了,也不知您是否甘心让自己一身本领随你而去。
“您老去了,您这孙儿、重孙儿,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老头儿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你看这样如何?在您老死前,帮儿孙一个忙。”
谢歧拿起那一叠银票,丢在宋爷面前:“您老手艺好,我猜您也不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看天吃饭,亦或是做个听人差遣的匠人。
“不如这般,你把你知道的方子写出来,或是将你知道的一切交给我,我来出资,给您开个织房。
“如此,您就再不是匠人,而是东家。做了东家,你手中技艺也可一代代传下去,说不得十几二十年后,您的重孙也可成为如谢、沈,亦或是撷翠坊、集霞庄这样的一方巨擘。”
谢歧伸出手,点了点面前:“你老觉着如何?”
世代传家……
谢歧三言两语,便说得宋爷气息急促,似是气愤,又似是激动。
如若他光拿了银子诱惑自己,他是定然不会被蛊惑上当的。
可……
他的重孙是个十分聪慧机敏的孩子,有了谢歧的帮忙,织坊真的开起来,趁着他还健在,也可手把手教孙儿几年。
错过了,可就再没这个机会了……
第225章
宋爷的犹豫谢歧看在眼里,他淡笑着将手扣在银票上:“宋爷,成与不成,您一句话的事。”
见对方无动于衷,谢歧随手将银票拿起……
“我……我干。”
宋爷咬着牙:“我干。”
谢歧道:“好,那我就找人帮你在三百里外的松江府,开个织坊。”
宋爷犹豫一瞬,点头应下。
吴管事见状,笑眯眯正要开口,谢歧道:“你闭嘴。”
吴管事面露惊讶,正想要询问,就见谢歧眉尾挑起,他讪讪退后想了想不曾开口。
谢歧从锦匣中抽出一千两,又拿出了吴管事的长契递到他面前。
“我……”
“嗯?”
谢歧轻哼一声,吴管事忙将嘴闭上。
谢歧道:“这一千两是给你的奖赏,你若想在我集霞庄继续做个管事,就拿钱给出你知道的所有。
“若不想,这长契你赎走,按契书上照价赔偿即可。”
“东家……”
谢歧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必说话,选。”
吴管事憋得一张脸通红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最终却是憋了下去。
他盯着桌子上的银票,和那张根本就赎不起的长契,来来回回看了许久。
最终,他哀怨地看着谢歧,上前一步选了银票。
莫说他根本赎不起长契,就算能赎,他也不会浪费那个银子。
集霞庄工钱给的多,东家又拎得清,日后怕是要比在谢家好上许多。
吴管事期期艾艾将银票叠好,塞进袖中,又小心翼翼道:“东家,我能说话了吗?”
谢歧指着云峥,语气淡漠:“你跟宋爷去找云掌柜,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云掌柜即可。”
宋爷闻言,微微叹息:“我那里……有本织机图谱,是我毕生心血,我回去拿来,您让云掌柜寻人誊抄一份,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谢歧点头:“可以,送到我这里来,我自己誊抄。”
宋爷一愣,随后应下。
吴管事那边倒也有些真货,跟云峥叽叽喳喳讲了大半日,将云峥讲的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谢歧倒也不管,只一心将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待这些处理完,他就可以织出名动天下的绛紫织锦了。
一直忙碌到天色渐黑,他才从庞杂的记录中,整理出一部分便于他自己吸收的。
看着那些匠人口述的一道道工序,谢歧也好似学会了织染之法一般。
只是他无心多琢磨,铺中伙计来点烛灯时,谢歧便起身准备离开。
“东家……”
集霞庄里的小二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中拿了份锦贴。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