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泪一颗颗砸落在地上,沈沅珠看着一圈圈水痕,心里好似灌进一碗用酒、醋冲开的辣椒水,酸苦涩辣。
他问她,对他可有真心。
她有的呀。
在他跟另外一个女人偷偷私定终身,还有了孩儿之前,她怎么没真心对他?
可这些真心,在他一遍遍为了给江纨素名分,为江纨素的孩子争取利益,不惜伤害她的时候,早就一点点消失殆尽了。
曾经说过就算没了爹娘也没关系,只要他活一日,一日就是她依仗的少年,如今为了别人,手持利刃,一刀刀坚定而有力的扎穿她的身心……
然后问她,你对我可曾有过真心。
沈沅珠抹去脸上泪水,仰起头道:“谢序川,既然这桩婚约让你如此痛苦,你又何必再坚持?
“你为我、为沈家、为这桩婚约受尽苦楚,为何不早日作废?”
眼前的少年在泪雾中变得模糊,朦胧中,她只能看见一双格外赤红的眼。
“沈沅珠!”
谢序川咬牙道:“婚约作废?”
他不懂,沈沅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
眼前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只想把她光明正大,早日娶回家的姑娘。
可如今,她轻飘飘的就说出了婚约作废这等话。
这让他经年所努力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谢序川气急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会怕?”
想到叶韵衣,恨不能从他身上撕扯掉全部血肉的贪婪模样。
想到江纨素泪眼诀别,说黄泉是她与孩儿归宿的孱弱姿态,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狼狈不堪……
谢序川大喊一声:“作废便作废,还当我怕你不成?”
第35章
沈沅珠也被他吼出了几分脾气。
“那你现在就回谢家,告诉谢家祖母我二人婚约就此作罢。”
“说就说,沈沅珠,你别后悔。”
谢序川气沈沅珠如此轻易放弃他们的婚约,更恨对方不为他着想半点。
这几日处处碰壁的委屈不断滋生,心中时时紧绷的弦,也“啪”一声断裂。
邪火湮没理智,谢序川气极甩袖离去
这天下,谁离了谁不可?
若不是为了沈沅珠,他何必受叶韵衣的要挟?
张口就跟他要一万多两银子,如今婚约作罢,银钱倒是省下了。
怒气冲冲回了谢家,谢序川直接去了璇玑院。
花南枝正坐在屋中敲打家中婆子,见谢序川面色不虞,忙将人打发出去。
她生怕对方口不择言,把跟江纨素的丑事吵嚷开来。
果然,家中婆子刚走,谢序川就道:“我要跟沈沅珠退婚。”
“退婚?
“你疯了不成?”
花南枝怒上心头,呵斥道:“谢沈两家的婚约,是随随便便能退的吗?且你将沅珠置于何地?你可曾为她考虑过?
“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家,兄长跟自己娘亲又有那样的旧怨,再被人退了婚,你让她如何自处?”
谢序川当然知道他二人婚约退不了,可这一刻,愤怒与绝望终是凌驾于理智之上。
“你们都为她着想,可有人为我着想半分?
“我今日去沈家找叶韵衣,她竟开口要一万匹今年的新棉布,还要我给她胞弟,在松江购一间染坊,如此不够,还需谢家出一千两黄金,说是对沈家的补偿。”
“什么?”
花南枝面色一沉:“她倒是敢开口。”
“何止如此?她言辞间满是侮辱威胁,沅珠也是……”
声音淡了下来,谢序川有一瞬哽咽:“沅珠也没帮我说一句话,我都不知她心中到底有没有我。”
“你做出那样的事,让沅珠帮你说什么?她没将你打出去便算得体了。”
见儿子眼中沁满水汽,花南枝心疼道:“你做错事在前,沈家不满,让谢家给个交代也不算过分,但……”
花南枝本想说,叶韵衣不该跟晚辈张口,再是补偿沈家,也应当由她出面,可话还未说完,谢序川便吵嚷起来。
“还不过分?那还要怎样做才算过分?
“是不是为了《沈家染谱》,沈家如何对我您全都装瞧不见?”
满腹委屈无处述说,谢序川道:“这婚约,是沅珠说要退的,既然她愿意,我成全便是。
“不过一桩婚事,我退了又如何?”
“什么?什么退婚约?”
谢泊玉从门外进来时,正巧听见谢序川大声吵嚷着要退婚。
他眉头一皱,进门道:“跟你娘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且你说什么退婚,谁跟谁要退婚?”
“我……”
谢序川有些惧怕他父亲。
可多日积压的情绪已让他疲于应对,此时他只想将这份压力宣泄出去。
让父亲知道也没什么不好,知道了,家中就要有人帮他应对。
无论是江纨素,还是叶韵衣索要的那些东西,都有人去承担。
心间脑中皆乱如麻,冲动之下,谢序川噗通一声跪在谢泊玉面前:“爹,我要跟沈……家退婚。”
第36章
“主子……”
谢歧正在房中理集霞庄的账目,就听卫虎喊破了音,险些倒了嗓子。
“主子……您快出来瞧啊。”
急三火四地冲进书房,卫虎跑得直喘:“主子,出大事了,老爷请了家法,正拎着棍子满院打谢序川呢。”
“这倒少见。”
谢歧神色古怪:“谢泊玉怎么舍得打谢家的金疙瘩了?”
“我听璇玑院的下人说,谢序川被打得到处乱跑时,口口声声喊着要跟沈家退婚……
“主子,您那一步棋,诱敌得逞了啊。”
“跟沈家退婚……”
谢歧淡笑:“他怕是知道,谢沈两家的婚约退不了,才以此做要挟,想让谢泊玉退步把江纨素接进门罢了。
“谢泊玉不会成全他,但我……”
卫虎就见他家主子笑得轻蔑:“倒是可以帮他这个忙。”
随手翻出一张寻常小笺,谢歧刷刷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你找人把这东西送到江鸿手中,让他尽快带着江纨素来谢家。”
这几天,他一直留心江家的消息。
江、宋两家的婚事差不多已经谈妥,此时出了这个差子,江鸿怕是不会好打发了。
晃悠悠站起身,谢歧将手往袖内一插,悠闲往璇玑院走去。
这样好看的大戏,怎能错过?
想到谢三娘以及花南枝夫妻,精心教养出的儿子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膏梁纨绔,谢歧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谢序川用退婚做威胁,是知道谢家不敢也不能由他任性,但他今日心情大好,非得促成这桩美事不可。
“对了……”
谢歧道:“找人通知二房夫妻,有他们在,这水,必会搅得更浑。”
“晓得了。”
卫虎如离弦的箭一般,咻一声不见踪影。
待谢歧晃晃悠悠走到裕金堂时,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
他也不觉意外,自小到大,每次谢序川闯下什么祸事,惹了谢泊玉不快,他都是躲到花南枝怀里,亦或是谢三娘身后。
谢序川自幼受宠,是谢家所有人的心尖肉,掌中宝,自是随时都能找到可以庇护他的人。
“老大,你这是做什么?将川儿打得这般狠?”
谢三娘挡在谢序川面前,金丝楠雕花拐杖敲得叮当作响。
“娘你让开,今日不把不孝子打残,我就不是他爹!”
“放肆!”
谢三娘抬手往谢泊玉身上打去:“我看谁敢动川儿一下。”
“娘……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混事。”
“无论川儿做了什么,你都不能打他。”
谢泊玉拿着青竹杖的手气得一抖。
“我说娘,大哥教训孩子,您在这挡着做什么?且能把大哥气成这样,必定是序川做了什么丑事。”
谢承志撇撇嘴,推开下人走了进来。
一直劝慰谢泊玉,却没能将人劝住的花南枝,此时见了二房夫妻,不由恨恨看了谢泊玉一眼。
她方才在璇玑院一直劝说此事不宜闹大,未想这父子二人……
无力叹息,花南枝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交由老太太处理。
郑淑跟着谢承志进门,见谢序川双眼赤红,如丧考妣的模样,连忙哎呦呦叫唤开。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哥怎么将序川打成这个样子?”
“序川,你自己说,告诉你祖母,你都做了什么。”
谢泊玉一挥手,将下人全部屏退。
转头看见谢歧站在角落,他手一顿,硬是停了下来。
他不能如打发下人那样,打发谢歧。
谢泊玉转头,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屋中此时只剩谢家主子在,谢泊玉也不怕丢人,上前将谢序川拉出来,一脚踢在他膝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