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懂谢序川让崔郁林出海,是为了自己好,可这也不能改变崔郁林是被谢序川害死的事实。
她知道自己不该恨,可她着实不是大度之人。
江纨素低头看着小腹,扑簌落泪。
紫棠看着,抱着她家小姐哭了起来。
待二人哭得没了力气,江纨素才起身吃了些东西。
肉羹先蒸后炖,鲜香滑润,可江纨素却捏着羹匙许久未动。
紫棠小心翼翼在旁伺候,良久才听她家小姐轻声开口:“我知道谢家是最好的出路,但……”
江纨素垂眸:“谢家离不开沈家的染谱,沈家也离不开谢家的织机和纹样,哪怕为了生意,序川和沈沅珠的婚约也解不开。
“且我也无心搅了这桩姻缘。”
“小姐……都这般时候了,您还为他人着想?”
“并非为谁着想,而是我希望沈沅珠嫁给谢序川,沈沅珠也必须嫁给谢序川。”
江纨素满面疲惫,可抚着小腹的手却是无比轻柔:“坏人姻缘岂不是作孽?我要为腹中孩儿积德。
“且只有沈沅珠嫁给谢序川,谢家才会得到染谱的另外一半。如今颇有名望的谢家云锦,才能更上一层楼。”
一匹素色云锦价值一百二十两,顶得知县五年俸禄,而有了沈家秘法浸染的彩色云锦,还可再翻上数倍。
据闻沈家染谱剩下一半,皆是世间少见的奇色、正色。
所以沈沅珠和谢序川的婚约,任是谁人都无法破坏,谢沈两家也不会允许。
而谢序川既然答应要将她跟郁林的孩儿收做嫡子,那谢家日后的产业,自然有她孩儿一份。
这是谢序川欠郁林和她的。
她跟郁林的孩儿,拿得起也配得上。
江纨素舀起肉羹,一点点吃下。
腹中流进一股暖流,江纨素略舒服了些。
她看着紫棠,思索片刻:“你放心,我会留在谢家的,也不会跟我的孩儿分开。”
沈沅珠性情柔弱、单纯天真,且毫无心机,被她那嫂嫂调教得鹌鹑一般。
只要对方嫁进谢家,她就有办法从沈沅珠口中,掏出沈家另一半染谱。
这是谢序川欠她的,作为谢序川的妻子,沈沅珠也要承这份罪。
擦去眼角泪珠,江纨素道:“你将别院的东西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去寻找谢序川,就说我要回江家向父请罪。”
“小姐……”
紫棠还要说什么,却被江纨素挥手打断:“若他有行动,便不必理会,若他无动于衷,你帮我给沈沅珠的嫂嫂送封拜帖。”
紫棠说的对,郁林刚走,谢序川正满心愧疚。
但时日久了,这份愧疚淡了,他还能做到何种程度并不好说。
所以她必须趁热打铁,让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第8章
谢序川离开后,沈沅珠一直在房中对账。
母亲过世前给她留下不少嫁妆,衣物配饰、家具器物、金银珠宝皆有。
但许多东西都放在沈家库房,这些年她嫂嫂叶韵衣,以借、换的名义拿走不少。
沈沅珠年纪小,身边又只有个奶娘时刻不离,旁的伺候的,都被叶韵衣打发走了。
无人护着沈沅珠,因此损失颇多。
好在这些并非沈母留下的重头戏。
地契、田产以及铺子、绣坊师傅契约等重要物品,都捏在沈沅珠自己手中。
其中撷翠坊,才是沈母留给沈沅珠,价值万金的珍宝。
撷翠坊看似普通布坊,实则可自产自销。
坊内有织房染坊,便是三锭脚踏纺车,便有二十架,还有两架可日产百斤轻纱的水转大纺车。
能织百种花样的花楼机四架,其余染缸、铜锅、印花版无数。
甚至还有数个沈砚淮都不知的染谱秘方。
她跟兄嫂关系不睦,也有这些年叶韵衣一直未能将这些东西,套出来收为己用的原因。
撷翠坊的管事、对外的东家是沈沅珠奶兄,也就是她奶娘罗氏的儿子罗青。
如今沈沅珠大了,这些产业也就交回了她手中。
沈沅珠一页页对着帐,好似谢序川今日不曾来过沈家似的镇定。
她坐得住,苓儿却是难熬。
噗通一声坐在沈沅珠身边,苓儿道:“我的小姐呦,您还有心管账呢?
“那江纨素腹中都揣上谢少爷的崽儿了,您怎得也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放下手中账本,沈沅珠拈了一块白糖糕放进口中,吃得颊边微鼓。
“想想怎样阻止谢少爷,将那孩子接进谢家呀!若他真把江纨素母子接进谢家,小姐您日后还有什么依仗呢?”
老爷夫人过世后,沈家就全部交给了沈砚淮。
沈家虽说不上是什么巨富之流,但也能称一句家大业大,因此沈砚淮常在外头忙碌,甚少归家。
即便回来,也多是摆出个家主的样子,训斥她家小姐。
原本想着小姐熬过及笄,嫁去谢家便再无坎坷了,可谁知……
见沈沅珠吃得香甜,与她不相关似的,苓儿呜一声急哭了。
“好苓儿,别哭了。”
沈沅珠鼓着脸,将口里的糖糕咽下:“谢沈两家的婚约,哪里是谢序川一人能做主的?
“且就算没今日的事,他人也难成倚靠。”
抬起手摇晃指尖,沈沅珠道:“只要我手中捏着一半沈家染谱,谢序川就不可能越过我去恣意妄为,这才是我的依靠。”
看似是她仰仗谢家,可谢家何尝不想要她手中的秘谱呢?
如今谢家距皇商只一步之遥,这一步登天梯,正在她手中捏着。
她与谢家,相互利用罢了。
所以沈沅珠并不惧怕江纨素与她腹中的孩儿。
“小姐聪慧,去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罗氏看着沈沅珠,眼中带着心疼:“只是婚姻大事,并非全然只看利益,往日我看好谢家少爷,是因为他对小姐一片真心。
“可如今他婚前背叛,又算个什么事儿呢?
“且见他今日决绝的模样,怕是铁了心要把那孩子收进门。
“若他执意这般做,小姐你又要如何?”
第9章
听了这话,沈沅珠沉默下来。
她房中放着好些小玩意,都是这些年谢序川送给她的。
说不难过是假,但她早已预想到今日结局。
只是未想她二人会连婚都没成,谢序川就变了心。
沈沅珠抚着抽痛一瞬的心口,咕哝着摇头:“若他执意,便罢了。”
“罢了?什么罢了?”
苓儿瞪大了眼,一脸惊恐。
罗氏道:“自然是说婚事罢了。”
擦去沈沅珠唇边的糕点屑,罗氏叹息:“婚前跟其他女子有孕,已说明此子品行不端。
“且不说就是把江纨素收做外室,都是极荒唐的事了。
“更何况谢少爷还想将那孽种,送到小姐名下?这样公然欺辱我们小姐,绝非良人。”
且旁的事也就罢了,谢序川偏偏弄出个什么收嫡来。
她家夫人因为沈砚淮郁郁了多少年?
谢序川如今还未成婚,就拿这种事来扎小姐的心……
罗氏捏着掌心,心中气愤不已。
沈沅珠闻言也点点头。
她爹娘当年也恩爱有加,可后来爹爹还是纳了妾。
不仅跟妾室生下沈砚淮,还在她娘月子里,跟那妾室有了沈沅琼。
若说沈砚淮是她娘亲的眼中钉,那沈沅琼就是她娘亲的心头刺。
也是沈沅琼出生后,她娘亲开始为她准备嫁妆,暗中留下撷翠坊。
恩爱夫妻走到最后只剩防备、唏嘘,所以她娘亲很小便教她,只有金银不会背叛自己。
抓紧了金银,便总有退路。
见沈沅珠出神,罗氏又道:“眼下谢家看着如日中天,实则暗藏隐患。
“谢序川作为长房嫡孙,身下却有个几乎无人见过的孪生胞弟,这本就不寻常。
“夫人当年给小姐和谢家少爷定婚时,便曾说过,谢歧身上必有异常之处。
“大房有隐情,谢家二房,又活像是话本里走出的败家纨绔,在商会里上蹿下跳抢着出风头,出了名的刁钻难缠。
“三房谢敬元倒是个好的、有出息的,只可惜他出身三房,注定接不了谢家产业。”
谢序川的父亲谢泊玉,作为长房实在平庸了些。
谢泊玉只能守成,却不能将谢家基业发扬光大。
若谢敬元接手谢家怕是还好些,只可惜他如今尚且年轻,谢家又无分家的规矩。
来日谢敬元成婚有了子女,不知还能不能忍受平庸的兄长拿捏谢家大权,压着自己一辈子。
“谢泊玉自己平庸,生个儿子也是个拎不清的。无法撑门拄户的长房……”
罗氏摇头:“十年内,谢家必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