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明珠_任欢游【完结+番外】(76)

  那些伤与痛,疼得久了,就成了陪伴与消遣寂寥的药引,让他虽苦,却不至于感受到虚无。

  发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谢歧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臂,伤口被黏糊糊的一层药物涂满,五指间,也因金疮药而显得有些黏腻。

  谢歧好奇地将手并拢又松开,如此反复。

  原来,涂了药的感觉,是这样的。

  谢歧记得有一次谢序川跳进荷花池,捞上来后被谢泊玉打得半死。

  在池塘里,谢序川被不知什么东西刮破了脸颊,花南枝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痛哭着为他擦去伤口上的血渍,又小心翼翼吹了吹。

  思及此,谢歧眉眼间浮现出笑意。

  他也感受过一次,的确吹一吹,伤口就不痛了。

  他手臂上伤其实很轻,他曾经被元煦身边的人掰断了手,谢家上下却无一人知晓。

  但……

  今天,沈沅珠为他上了药。

  她一定觉得他很疼,只有像谢三娘和花南枝那样爱着谢序川的人,才会觉得细小的伤口,也很疼。

  谢歧听见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

  伴随着心跳翻涌而上的,是心中压抑了十数年,一夕宣泄出去的委屈。

  他眼中酸涩,却也只是翻过身,将头埋进染了沈沅珠身上香气的衾被里。

  许久,在黑暗里,沈沅珠突然开口:“谢歧。”

  谢歧一惊,立刻探起了身子。

  沈沅珠转过身,眸子晶亮:“你的心跳声,很重……”

  她很困倦了,可贴在枕头上的耳朵里,却一直咚咚咚、咚咚咚。

  她抬起手,想去拉谢歧的衣襟,却见这人又……

  光溜溜的。

  无处下手,沈沅珠在空中虚抬了一会儿,她拉起一绺谢歧的头发:“你吵着我睡觉了。”

  她的声音听在谢歧耳中软绵绵的,就好像是贴在他耳边,一直说到心尖儿去似的。

  “对……对不住。”

  他边说,边磨蹭着身体,紧贴在沈沅珠身边。

  见沈沅珠背对着他,谢歧将人生生掰了过来。

  “你干嘛……”

  沈沅珠皱着眉,圆润面颊被他捧着、挤得皱成了一团。

  谢歧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清亮、干净、有些气愤,却并未有厌恶,与嫌弃。

  “沅珠。”

  “干嘛。”

  谢歧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和某个更为隐秘的地方,开始酸胀、酥麻。

  就像是被她用指尖,轻轻地挠了一下、又一下。

  “沅珠……”

  “干嘛?”

  沈沅珠挣开他手,在脸上揉了揉。

  谢歧道:“你以后,也一直这样疼我好不好。”

  沈沅珠还没说话,他就低下头,将脸凑近她的脖颈间,吸取那股令他无比欢欣愉悦的馨香。

  只要她不离开自己,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谢歧将鼻尖贴在她颈间,不耐地挣动。

  直到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不停舔舐啃咬她的耳垂,心底的空荡和不安才舒缓了三分。

  “谢歧……”

  沈沅珠咬牙切齿,声音却细弱得如猫崽儿一般。

  这人……

  她想将人推开,谢歧却不容她逃似的使了浑身气力。

  直到陌生的触感让沈沅珠羞怕得气出眼泪,谢歧才垂着眉眼,乖巧认错似的轻轻把她圈在怀中。

  反正……

  他不想把人松开。

  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走,沈沅珠气累了,嘟囔着明日就让奶娘去找风水先生,治治谢家的祖坟。

  谢歧听着,心下也跟着决定,明儿就去月老庙,找庙祝将掺了他二人头发的同心结,供奉在三生石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要缠着沈沅珠,死生不离……

  第131章

  沈沅珠是被谢歧喊醒的。

  连着两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谢歧也知她嗜睡,起来时轻手轻脚出了屋,不愿打扰。

  怎奈谢家今儿也不知发什么疯,一早就派人来说,让所有人都到裕金堂去。

  苓儿来报时,本想顺势伺候沈沅珠起床洗漱,却是被谢歧打发了出去。

  他半蹲在床边,端详了许久她的睡颜,又摸摸搜搜地在沈沅珠睡得红红的面颊上抚过数次,这才轻声将人喊了起来。

  “沅珠……”

  他拿了浸过温水的软巾,先是从她的掌心一点点擦到指尖,在沈沅珠一脸惺忪时,又半蹲在床边为她擦着面颊。

  “老太太那让众人都去裕金堂,我猜测是因为昨日集霞庄东家,大张旗鼓说要拿谢家织锦做样布的事。”

  沈沅珠眨了眨还有些沉的眼皮,随口道:“你怎知那是谢家的织锦?”

  谢歧怔了一瞬,沈沅珠又道:“是我睡得糊涂了。”

  谢歧是谢家人,便是未曾接触过谢家织坊,但自家生产的东西总能认出。

  刚睡醒的沈沅珠,眼中还带着惺忪,整个人呆愣愣地,随人摆弄。

  谢歧见她这模样欢喜的不行,忙前忙后为她穿衣穿鞋。

  死皮赖脸不在小榻上睡的好处就是,沈沅珠如今已经习惯了他的亲近。哪怕他缠得烦了,对方也不会嫌弃他……

  想到此,谢歧更是殷勤。

  “往日生意场上的事,谢家是不会通知我的,今日特意喊人让我……”

  谢歧一顿,扬唇浅笑:“让我们夫妻一起,八成是为了你手中的染谱。”

  提及染谱,沈沅珠眸中清明一瞬。

  随即又瞥了眼光明正大放在妆台上,装了染谱的木匣。

  谢歧哪知她的心思,只细细叮嘱,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掏给她:“集霞庄东家这事儿……”

  他本想说做的精彩,可转念一想,沈沅珠这样清莹秀澈、心如素简的纯善之人,怕是不喜这等卑劣取巧的手段。

  所以话到唇边,他生生拐了个弯。

  “集霞庄东家这事做的实在卑劣,他拿了谢家的布去做样布,谢家为了赢过集霞庄,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做出更好的织锦,第二,便是在染色上,胜过集霞庄手中那匹绛紫牡丹,所以今儿,又该与你索要染谱了。”

  “不会的。”

  谢三娘刚说过,不会再过问一句染谱之事,所以今儿她们在明面上,也不会提及。

  但私下里用什么手段,可就不好说了。

  谢歧也不反驳。

  她心思纯简,怎会知人性险恶?

  低头帮沈沅珠将身前盘扣一颗颗扣好,谢歧一脸谦和体贴地拉起了沈沅珠的手。

  去到裕金堂的时候,他二人来得最晚。

  谢序川看着仍旧携手而进的二人,险些将手中平安扣捏碎。

  “人到齐了。”

  花南枝走到谢三娘身边,小声耳语,谢三娘半卧在绣榻上,缓缓睁开眼。

  “找你们来,是家中有两件大事要宣布。”

  谢承志道:“什么事啊娘?可是……您有什么东西要分下来的?”

  视线瞥过摩拳擦掌的二儿子,谢三娘耷拉着眼皮,语气虚弱:“先说重要的,敬元也算到了年岁,该说一门亲事了。”

  有她这个当娘的亲自把关,总会比花南枝一个做嫂子的更上心一些。

  所以她死前,务必要将三儿媳的人选选定。

  谢承志一听,就知道他娘偏心三房呢。

  他与谢泊玉当初成亲,婚事也不过是寻了三两家相熟的便定了下来,哪里还需要将全家聚到一处,这般隆重?

  便是谢敬元,也被这阵仗闹得有些尴尬。

  他摸摸鼻子,笑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

  “娶妻娶贤,惠及三代,娶妻这事不可放宽半点心思。”

  谢三娘道:“我本是想寻一个冰人为老三找户清白人家的姑娘,可咱身边被媒人坑害的事,也不少见。”

  当初郑淑,便是谢家寻苏州府里头的知名冰人帮着寻找、相看的。

  结果呢?

  谢三娘眼皮一翻:“外人到底不如自家人可靠,你们常在苏州府里行走,总该听过哪家有品行好的姑娘。”

  看了眼江纨素,谢三娘道:“咱谢家娶媳,必须要身家清白,往上头数三代,都必须得是家风清正,本本分分的人家。

  “不拘泥官、商、农户,但家里头正枝旁枝,不能有一个沾染赌博耍钱、江湖卖艺、撩闲养汉的东西。”

  谢三娘暗地里准备了一笔银子,是用来为谢敬元捐个官身来的。

  所以这门姻亲,不能有半分污点。

  谢泊玉闻言道:“母亲这话在理,身家清白最为重要。”

  谢三娘点头:“还有就是,这女子本身得性情温婉,知礼守节。

  “但温婉也不能像面团儿似的没主意,没根骨,日日只知依附敬元,缠得男人没了在外拼搏的心思。

  “女子该有的柔媚得有,内里能支应起来的筋骨也得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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