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一动,忙开口劝起沈沅珠来。
什么男子成婚后会有所改变,亦或是什么二少爷本性不坏,不过因家中不公,导致的性情乖戾等言。
可沈沅珠似劝不好一般,噗通一声趴在小榻上,哀哀戚戚的哭诉。
棉荷转头看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也顾不得其他,卷起地上的染谱就跑了出去。
沈沅珠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偷偷抬起头,小心瞄了一眼。
见人确实走了,她才咚一声趴了回去。
这一番大戏,唱得她累极了。
沈沅珠也是个心大的,歪着头翻了身,抱着枕头又睡了过去。
棉荷手里捧着《沈家染谱》,险些把心跳出嗓子眼。
前些时候,孙启拿着五十两银票找到她,让她想法子将沈沅珠的染谱偷出来,说若是事成,事后再给她二百两。
如今东西到手,她倒是可以去领赏了。
只是……
棉荷冷哼一声:“二百两银子就想打发我?哪儿有这么容易了?”
想了片刻,棉荷狠狠心,在自己头上狠劲挠了几下,又对着自己的脸颊猛地扇了过去。
直到红肿起一片,她才鬼鬼祟祟回了房间,只留下一本染谱,其余的藏于床下。
刚转身,她又一狠心,猛地将染谱从中间撕开,一分为二。
怀揣着半本染谱,棉荷遮遮掩掩去找了孙启。
“哎呦,姑奶奶,您这……您怎么……”
孙启见了,心疼得不行。
棉荷哭诉道:“我偷染谱的时候,被二少奶奶抓了个正着,如今我在谢家是待不下去了。
“你若对我还有三分情谊,就带我去见二爷,只要二爷保我这条命,我就将东西给他。”
说着,棉荷把撕开的半份染谱,塞进孙启手中:“你速度要快,说不得一会儿,二少奶奶就要追到这里来了。
“事情闹开,莫说你我,就连二爷也落不得好。
“若沈沅珠执拗起来,报了官……”
棉荷一脸害怕:“我就将你和二爷,全都供出来……”
“别呀,别呀,你瞧你这事做的。”
孙启一脸嫌弃:“让你偷偷摸摸的把东西抄写,或是拿出来半日,然后再找机会放回去,如此方能神不知、鬼不觉。
“你瞧,现在倒好,闹得不可收拾了……”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硬是让棉荷这蠢货闹得人尽皆知。
孙启一脸为难,咬牙半晌:“我去问问二爷。”
他刚离开,棉荷就冷嗤一声。
什么神不知鬼不觉,那茜香院里头又不全是傻子。
她能偷溜进去一次都不错了,怎么可能将东西偷走,给到谢承志手中,任由他抄录完再放回去?
若谢承志得了东西就翻脸不认,她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受对方指使的?
且有机会挣笔大银子,谁还做伺候人的活儿啊?
早出去做富贵娘娘去了。
棉荷对着铜盆里的水捋了捋头发,悠悠哼着曲儿等着。
果然,不多会儿孙启回来,说二爷同意见她。
棉荷理了理衣裳,昂着头站起身。
从今儿起,她可就不是伺候人的主儿了。
施施然到了谢承志书房,棉荷也不废话,开口便要了两千两银子。
“二爷也知晓,奴婢实在是没了法子。只有这些银子,奴婢才能远走高飞,不被抓回来连累别人。”
谢承志冷笑:“两千两,你也配?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威胁起爷来了?
“我这手头只有五百两,你若要,就拿去,不要就……
“奴婢绝非威胁二爷。”
棉荷哀求道:“便是给了奴婢两千两,爷有了染谱在样布中夺魁,还能得老太太的赏,和织坊的两成干股。
“这些银子对二爷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但对奴婢而言,这是奴婢的买命钱。”
边说,棉荷边哭:“若二爷不愿,奴婢还可去找大爷、三爷,实在不成,奴婢回去,让二少奶奶给奴婢扭送衙门算了。”
郑淑在旁,闻言道:“两千就两千,若真夺魁咱还能剩三千白银呢。
“倒是这臭丫头不能久留,现在、立刻,马上让人给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好一会儿,谢承志才咬着牙,点点头。
“你将剩下染谱的位置告诉孙启,待孙启将东西拿来,我就把银子给你……”
第142章
棉荷低着头,思索片刻。
料想他不敢做杀人越货的事,便告知孙启自己藏染谱的地方。
待孙启将东西拿来,谢承志抖着双手将染谱打开。
只见上头写着天水碧,取云山阴蓝草,每靛百斤入石灰八斗,槐米三升,白露当日子时,注太湖冷水,以桃木搅打百转,三浸三晒,悬竹阴干,不见日阳……
他激动地喊了声:“天水碧!”
说罢,又急急忙忙继续向后翻。
玄天绛,五年上茜草根,去叶石臼捣烂、与米酒窖藏……
谢承志快速翻着,就连最后的浸染禁忌,都一个字不曾落下。
上头写着什么染匠下缸前,不可食用韭、蒜,否则口秽触怒染神。如恰逢初一十五必须祭拜染缸,奉元宝蜡烛、烧猪草果等物。
“是了,是《沈家染谱》没错。”
郑淑闻言,也跟着激动起来。
谢承志转头看向郑淑:“去,把银子给她。”
郑淑冷哼一声:“两千两买这小贱人命都够了,这里只有二百两,你要是不要?”
棉荷闻言也不恼,从怀中又掏出一半染谱。
是她最初撕开的那半本。
“二爷,二奶奶,做人需知见好就收,您若不给,我可就大声喊了。”
“罢了。”
谢承志歪头:“给她,马上送她出城。”
想要沈沅珠手中染谱的人多了去,只要没抓他的现行,任他攀咬谁都可以。
他甚至还能说,是那沈砚淮派了棉荷来,将东西偷走的呢。
把人打发走,谢承志摸着数本《沈家染谱》,爱不释手。
郑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东西,这么简单就到手了?”
她颤巍巍伸手摸了摸:“哎你说,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假的吧?”
谢承志哼一声:“假的?谁写的假的?那沈沅珠在棉荷眼皮下写的,还是棉荷方才写的?”
宝贝似的将东西揽在怀里,谢承志道:“我出去找个染坊,试试这里头的方子。”
郑淑激动点头,哪里能想到,沈沅珠在知道谢家骗婚时,就想出了这么一段阴招。
棉荷被秘密送走,消失的悄无声息。
罗氏与卫虎消了一下午暑气,吃了满肚子瓜果,这才回茜香院。
正往屋里走呢,苓儿也拐着个竹筐跟了过来。
罗氏往她那框里看了一眼:“今儿舍得给你好东西了?”
苓儿一撇嘴:“抠抠搜搜的,给我带了两包腊肉,做了套衣裳。就这,还想套我的话呢?”
二人边嘀咕,边往屋里走,一见满地狼藉,忽而相视一笑。
“瞧着是成了。”
苓儿手脚勤快地将屋里东西都收拾起来。
她家小姐财迷的很呢,掀了满地的衣裳、被褥。
但除了装染谱的匣子摔得粉碎,妆台上连瓶胭脂,都没舍得砸一下。
屋内看似凌乱,实则好拾掇的紧,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又恢复得干干净净。
谢歧回来时,沈沅珠还趴在床上睡得香,罗氏与他说了句小枝回家探亲,便再未提起旁的。
“你醒了?”
谢歧坐在床边,看着沈沅珠睡得绯红的一张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见她眼皮红肿,谢歧有些慌神。
“你这是……哭过了?为什么哭?可是做噩梦了?”
沈沅珠揉揉眼睛,握着谢歧的手咕哝道:“梦见地上掉了好大一块银子,我去捡,它突然生了对脚丫,我弯下腰它就跑,我不动,它就停下……
“我就这样一路追,它就一路跑,我追不到,气得哭了起来。”
谢歧一听,心疼得不行:“下次莫追了,让它跑就是了。”
前些日子集霞庄开张,苏州府商会来了好些人捧场。
他小赚了些,虽是不多,但打个纯银加彩宝的璎珞项圈,却是不难。
想了想,谢歧道:“明儿我去找师傅,给你打个项圈。”
许是觉得银的过于寒酸了,他抿着唇,有些羞赧:“再等等,过几日给你打个纯金的。”
郡王府那头,定是用不上五百匹织锦,这数必然虚报了。
待劫了谢家的货给元煦交差,对方总要漏点辛苦费给他,届时,他就有银子了……
沈沅珠还未清醒,语气倦倦的:“夫君送我块糕饼,我也欢喜……”
她这模样,甜软了谢歧的心,他忍不住勾下纱幔,低头去吻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