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川摇头,:“时间太短,来不及,且孩儿一直在织染园看着,没人有机会动手。”
更让谢序川奇怪的是,那两缸“天水碧”全都花缸了,而且是只有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
按说那个染方,就算有问题,也不该浊得那么快。
谢家这些年对染方并非一窍不通,无论怎么说,那方子也不该花缸。
他跟吴管事还有织染园的老浸染匠琢磨许久,都没能琢磨出问题来,所以只能回家禀告祖母。
谢三娘知晓后,便让人喊来了谢承志,问他是否给出了假染谱。
然后事情就……
到如今这样了。
只是眼下无人关心谢承志,花南枝也道:“这么快染液就出了问题,不应该啊。”
“是啊,孩儿也找不到原因。”
说着,他转头去看谢承志。
见状,郑淑不愿意了,吵嚷道:“你看我们做什么?难道是我们将染方换了不成?
“我瞧着,应当是你手艺太差的关系!”
郑淑掐着腰,指着谢序川:“你当了一辈子老太太的心尖儿肉,织染园子里的活计,你干过什么啊?
“都不是二婶话说得难听,你就是去园子里踩个麻,你能踩得明白吗?”
谢序川脸上一红,也开始怀疑自己。
吴管事和老朱看过染方,的确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就算最后染不出“天水碧”,也不应该浊缸浊得这么快。
那架势,莫说七日后碧澄如洗,怕是等上七日,都要臭缸了。
“没有的事你少编排。”
花南枝道:“就算序川经验少,但园子里还有吴管事和一众老织染匠。
“序川哪里做的不对,自然有他们指点,又怎会出那么大的纰漏?”
郑淑闻言,嗷一声:“那你这就是认准我们交出来的,是假染谱了?”
他夫妻二人交的是真染谱还是假染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此时被冤枉,自是不愿意。
谢承志夫妻是个什么性子?那是无理都要搅三分主,更别说如今被凭白冤枉。
郑淑拉衣服扯袖子,大有硬干一场的意味。
“都别吵了。”
谢承志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冷静道:“染谱,从我拿到的那一刻就是假的。
“我交出去的,是真染谱。”
“二叔。”
谢序川咬着牙关:“您这意思是,沅珠手里的染谱是假的了?”
“是。”
“二叔!”
谢序川眼中满是失望。
他二叔是个爱玩的性子,小时候父亲严厉,管教他也管教得十分严格,不准上树不准下水的,让他失了许多乐趣。
是二叔,日日带着他放纸鸢、点炮仗、枭水投壶,带着他日日玩耍。
二叔没成婚之前,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可如今,他的二叔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序川痛心疾首:“您怎么可以拿了沅珠的东西,又冤枉她?
“她好端端的,准备一堆假染谱放在房中做什么?等着您上门去偷,接着栽赃陷害吗?”
“序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谢承志直直看向谢序川:“觉得是二叔想要私藏《沈家染谱》,不肯拿出给家中用是吗?”
“……”
他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
罗氏甚至在一旁点了点头。
说完,谢承志也觉着有些不对。
他先前指使棉荷偷沈沅珠的染谱,的确是打算藏私来的。
可如今见家中无人信他,谢承志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那染谱,就是沈沅珠放出来钓我这条大鱼的饵,是我蠢,是我贪心,闻着个味儿就上了钩。
“可我话在这扔着,这染谱,从他娘的沈沅珠手里拿出来的时候,就是假的!”
谢承志喊得声嘶力竭,可谢家实在没有几个人信他,除了江纨素。
江纨素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肚子,笑而不语。
看来她房中抄写的那本染谱,可以丢渣斗里了。
那东西,定是假的。
“不可能。”
谢序川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护沈沅珠,可转头一见,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悄无声息站在角落。
也不知是何时进屋的。
他抬眼去看,希望在沅珠的眼中看出些情绪,可他没看见别的,却是看见了她唇上的伤口。
那伤口一看就是被人刚咬出来的,微微红,上头还带着浅浅的牙印。
谢序川看着,眼突然就红了起来。
第160章
谢序川盯着沈沅珠唇上的伤看了许久,被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以为自己与沅珠十年情感,对方也会如他一样横亘在心头难以跨越,始终惦念,无法走出。
可如今……
见她眼中明媚未灭,甚至更添风情,谢序川就知道对方不是被谢歧所逼迫。
他张大了口,粗粗喘息,仿佛窒息一般。
谢序川脑中浮现的,是江纨素轻轻柔柔的一句:“沅珠已经不是以前的沅珠了……就算她以往天真纯善,但如今她身边有谢歧,未必没有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是什么?
帮着谢歧争夺谢家的一切吗?
谢序川捂着心口,只觉自己像是中了戏文里的噬心蛊,五脏六腑被一点点啃噬个干净。
他抬起手,指着沈沅珠目眦欲裂。
沈沅珠倒是瞧见了,也知晓是因为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唇上的伤口,心中暗道谢歧上辈子定是属狗!
想到谢歧再看谢序川的神情,她又觉得好笑。
男人啊,别管自己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几段露水姻缘,可但凡与他生点相关的女子,就总希望能为自己守贞一生……
沈沅珠眼中溢出点笑来,再配着谢序川的震惊模样,更觉滑稽。
江纨素也瞧见这场景了,走到谢序川身边握住他的手,仿佛夫妻俩恩爱有加。
瞧见这场景,沈沅珠眼中笑意更浓。
谢序川全部心思都在沈沅珠身上,此时哪里会注意到江纨素?
刚刚为沈沅珠辩解的一切理由都被他忘记了,他指着沈沅珠道:“沅珠,是你……为了谢歧,故意将染谱换成假的吗?”
屋里吵得好好的,突然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沈沅珠睁着眼,伸手指着自己,满目疑问。
郑淑跳起来道:“好呀,原来是你个诡计多端、鬼迷心窍的东西,故意拿了假染谱引我们上当,然后让我们给你背一口大黑锅,将我们夫妻冤枉得好惨……”
“二婶儿。”
沈沅珠皱着眉,惊讶道:“青天白日的,您老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餍住了?先前又唱又跳,如今还说起疯言疯语来了。
“说我拿假染谱引你们上当,这话说的,好似我好端端坐在房里,就勾着你们出黑心,冒坏水儿了?”
罗氏闻言站了出来,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
“你个老虔婆,胡呲什么呢?看我家小姐年岁小,当她好欺负不是?
“还我们勾你上当,那官府银库里摆了上万两银子,官府还勾你做该死鬼了?”
“若她的染谱不是假的,我们怎么会……”
“我呸!”
罗氏上前掐腰一站,中气十足:“你们偷我家小姐的染谱,还想栽赃东西是假货?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撒泼打滚儿的,就能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了?
“按照你说的,我家小姐闲着没事,好好的在房里摆一堆假染谱,逗蛐蛐玩儿呢?我告诉你个黑心烂肺……”
“奶娘……”
沈沅珠拉了拉罗氏的袖子,一脸委屈:“勾着长辈盗窃的罪名我可担不起,但这上下一家都是姓谢的,哪能辩出个子午卯酉来?
“奶娘,我要嫂嫂……”
说着,她捂着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跟谢家废话做什么?有那把子力气干点什么不好?
今儿这场景,是她早早为叶韵衣准备的,自己何苦费力?
罗氏还没发挥完,但她向来听沈沅珠的话,闻言一拍大腿:“谢家欺人太甚,是看我沈家无人?
“我沈家还有人在呢,今儿,就让我沈家主母来与你们掰扯掰扯!”
“罗……”
花南枝刚张口想要阻止,罗氏就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这点子破事越闹越大,如今竟还闹到沈家去了。
花南枝咬着牙,这一瞬,突然感觉到自己婆母这些年的不容易。
操持一家大小,事无巨细,外头还要管着个硕大的营生。
家中公爹活成了半个出家人,平时难得一见,生下的几个孩子,天资愚钝的天资愚钝,满心算计恨不能家破人亡的猪狗东西,还有一个……
花南枝长舒一口气,去看谢三娘。
谢三娘此时歪在榻上,瞧得出脸色极为难看,花南枝想了想走上前为老太太口中塞了一枚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