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归_子不语经年【完结】(47)

  司空珉听出来了,她一面是认为自己利用她,一面替萧潭鸣不平。

  被凌之嫣这样质问,司空珉也没有否认,小心应对道:“是,我是故意让萧潭被巡抚大人抓住把柄,但我绝不是想利用你,如果我能选的话,我根本不希望你跟他见面。“

  凌之嫣双眼无神,惨然一笑。一开始接到王府的请帖时,司空珉是不愿赴宴的,是在她的要求下才来的。她自作聪明地想跟萧潭当面了断,结果却把他害成这样……

  司空珉见她不说话了,掩饰着自己刚刚扳倒萧潭的得意,感叹着安抚她道:“王府今晚发生的事,也超出我的意料,不过朝廷从来没有放弃过削藩的打算,你无需内疚,这一切是迟早的事。”

  “那你之前做的事呢?”凌之嫣冷不丁问道。

  司空珉当场变了脸色,目光闪躲道:“你太累了,我们改日再说吧。”

  说罢,抬手为凌之嫣掖了掖滑落的狐裘。

  “你不要碰我。”凌之嫣再度扬声嚷道,铁了心要问清所有的事,“萧潭在外面受重伤的时候,派了人回来传话,我却毫不知情,如果今晚不是他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了?阿莲又是知道了你什么秘密,才会变成哑巴?你为了掩盖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想让多少人遭殃?”

  司空珉无从狡辩,气息浑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索性不再遮掩,如果坦白能换来谅解,他愿意对凌之嫣坦白。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片赤诚道:“你以前的侍女竹影来过,我有所顾虑,所以跟她说你已经去了京城。至于阿莲,她接连触犯我的大忌,我已经一再忍耐,我担心她继续在你面前嚼舌根,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留神凌之嫣的反应。

  凌之嫣眼神空洞,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开始碎裂,她和司空珉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已经化成一地落红,随风离去,又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湖底,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少顷,凌之嫣又迟钝地了牵了牵唇——司空珉还骗竹影说她去了京城,难怪刘寅今晚跟她说话时是那样的神情,难怪司空珉后来再去骗萧潭时,说得毫不生硬。

  她讪笑:“你真是手段了得,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司空珉长长地吁了一声,不得不谈起那些深埋的心事:“萧潭受伤的事,我是不该瞒你,你也可以说我手段不光彩,可是当时对我来说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知道,你但凡得知他一点儿音信,你都会坚持等他回来,那样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想赢得你的心,我甚至都不敢有片刻的犹豫,一旦我犹豫了,找回自己的良知,这个机会就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凌之嫣偏过头去:“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司空珉的心颤了一下,他真心实意解释了这么多,她怎么能毫不在意他的苦衷。

  他压低声音反问她:“那如果你是我呢,你会怎么做?我自己心爱的女人就住在我的府上,我却要处处避开她,我还要替别的男人传话给她,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占有,你了解那是什么滋味吗?”

  凌之嫣羞愧垂头,无地自容。

  司空珉心里还忍了一件让他难堪至极的事,那天凌之嫣将醒未醒时,在他身下竟然念着萧潭,她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声“殿下?”,深深刺痛了他。

  马车停驻,又回到了司空府。

  凌之嫣忽然又开始发抖,一个晚上风云变幻,内心掀起无数惊涛骇浪,到头来自己竟然什么都没能改变,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她抓着狐裘摇头:“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

  顾婆和芬儿已经迎了出来,司空珉面露难色,覆上她的手道:“太晚了,我们先进屋,你想去别的地方,咱们明日再赶路,好不好?”

  凌之嫣微微一愣,赶路?她能去哪里?

  回凌家?从司空府到凌家的路该怎么走,她根本都不知道。

  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司空珉抱着她从马车上走下来。顾婆和芬儿都察觉到凌之嫣有些反常,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司空珉吩咐顾婆和芬儿不用跟来,自己将凌之嫣送回主屋,照顾她睡下。

  案台的蜡烛已经燃了许久,凌之嫣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帐顶,蓦然却回想起王府门前亮起的炬火。

  太妃就倒在炬火照耀着的地方,但是当时那片地却是黑色的。

  司空珉了无睡意,自己虽然赢了萧潭,但是凌之嫣从王府出来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他左思右想,心里只剩苦闷,守在榻边忍不住对凌之嫣低语:“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我的心意和付出,你难道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吗?”

  凌之嫣神色木然地没有回应。

  司空珉偏转过脸,自顾自道:“不瞒你说,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凌之嫣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捂住耳朵背过身去:“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司空珉无可奈何,起身走出主屋来到屋外,从外面将门带上。

  今晚发生太多的事,月亮却还是岿然悬在天幕,司空珉望月沉思,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回想了一遍。

  整垮萧潭的得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他曾以为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得到凌之嫣就会幸福,可是被凌之嫣这般憎恨,他却开始犹疑了。

  自己跟萧潭毕竟是有交情的,太妃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感触。

  他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临死前的样子,那天风很大,房顶的瓦片窸窣作响,当时她躺在床上满眼的遗憾,明明虚弱地说不出话,却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愿合眼,他哭得很大声,看着母亲油尽灯枯。

  后来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母亲当时还能开口说话,遗言究竟会是什么呢?

  再后来他慢慢明白,不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母亲最想说的话只有一句:好好活下去。

  到底怎么样才能称得上好好活着呢,如果母亲还在,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吗?

  司空珉揉了揉额头,收回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默念义父常说的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讲究礼义廉耻,他或许到现在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凌之嫣,削藩的事也一样,萧潭对凌之嫣余情未了,身份又远高于他,如果他不趁机出手的话,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也许哪一天统统离自己而去,他不能允许最坏的情况发生。

  别无选择,只好如此。但凡他有得选,都不愿让自己在凌之嫣心目中变成那种让她感到不齿的人。

  司空珉也奔波累了,本想回书房歇息一晚,还没抬起脚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守在屋外,一夜无眠。

  凌之嫣会明白的吧,他做的一切,都是想好好守着她。

  一夜漫长无比,凌之嫣在屋内安静了整宿,天微微亮时,她竟然从里头拉开了门。

  司空珉倚墙而坐,听到开门的吱呀声连忙打起精神回头望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无措,心绪复杂。

  凌之嫣垂着手,目光涣散地回望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有话跟你说。”

  司空珉听她主动开口,还以为她想通了他昨晚说的话,心怀期待地直起身,体贴道:“是不是饿了?”

  凌之嫣淡淡嗯了一声,脸色有点奇怪,司空珉来不及细想,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拿着根什么物件,他还没看清,只见银簪寒光一闪,凌之嫣将银簪一头生生戳在他肩上。

  凌之嫣没什么大力气,但是锋利的簪头还是没入了司空珉的血肉,大概有一指的长度。

  司空珉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瞧,镶着流珠的银簪贴在他衣衫上微微颤动,一股灼痛顿时直抵心间,血滴染在青灰色衣衫上向周围洇开,像是自己心口的疼扩散开来。

  早起准备打水的顾婆远远地瞧见这场面,吓得将手上的木桶都扔了出去。

  “夫人,你——”顾婆慌张着想上前阻止凌之嫣,却被司空珉抬手挡在了半路。

  司空珉忍着疼,声音涩然道:“你别管。”

  凌之嫣见他站着不动,并未心软,咬唇将银簪拔了出来,换了一口气,随后手起簪落,在方才的伤口旁边再补一记,司空珉肩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顺着肩膀一路蜿蜒,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躲开?”凌之嫣双目充红地哭道,声音断断续续地,“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你做了那么多错事,竟然毫无悔过之意,我不愿让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

  司空珉听完她的指责,干笑了两下,然后握着她的手将银簪往自己伤口处狠插了下去,新的伤势比前两次的都重。

  血很快滴在地面上,在清早的庭院里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这样呢……能让你在乎我一点吗?”他红着眼眶问,自己都不理解自己是在干什么,居然能为了儿女情长这样作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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