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院正:不是,她为何要说得这么详尽,这,这是教学吗?
但他一想这原理,确实如此,从前他只用雪泉水淬冷针,倒不如用药汤。
阆九川微微探身,以双指拨开他的眼睑,双眼有幽光闪过,看到他眼中黑瞳中覆着的一层如雾的白膜,她右手持针,道:“别动,也别眨眼。”
她的针缓缓地向风轮也就是角膜与外毗相半正中白睛边缘刺入,针尖斜着向上,开始探寻那目翳的根底。
曾济川本是一僵,眼睛有异物入眼,凉凉的,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针尖在自己的眼中拨动,有点痒,但却并不感到疼痛,遂放下心来。
而一旁的欧院正却是浑身绷紧了,比持针的阆九川还要紧张,凝神屏息,手腕还不由自主地跟着阆九川的手腕转动,大气都不敢喘。
阆九川却没他这么紧张,她的手极稳,金针在她双指像活了一般,在那片白雾根底轻轻一挑,那片灰白色的翳障就从黑瞳上剥离开。
欧院正眯了眼,这是剥离成功了?
但接下来的,他就看不懂了,阆九川手腕一转,有一道气从她的手腕传到针尾,使得那针尾嗡的一声,微微颤动,而那片翳膜在震颤中彻底脱落,阆九川这才收针,以针尖勾着那片翳膜从眼部退离。
阆九川将那勾着灰白翳膜的金针浸入早已备好的药汤中,那灰膜入汤即化,融于水中消失无踪。
欧院正忍不住凑了过来,看到那药汤,再看曾济川,想问,又不敢问。
曾济川激动得浑身直颤,他眨了眨眼,看着欧院正,点了一下头。
他那本是灰白的眼瞳中,已然恢复全然的黑瞳,清亮如初,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去追逐那施针的人,竟还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成了!
阆九川转过头,道:“别激动,还有一眼呢。”
曾济川强忍激动,拱了拱手以示感激,又微吸一口气调息。
一眼成,另一眼再下针就更快了,堪称快狠准,待得阆九川把金针全部扔进药汤里,她额上也生出一层细汗,她揉了揉手腕,暗自调息导气,建兰则是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她额上的汗珠。
只是一个小小的金针抜障术,其实也不至于令她手腕发酸,但坏在她的手筋断裂,尚未续上,全靠灵力维持,又要凝神去抜障,这就有些费力了。
所幸,这一术已成。
“决明子汤可取来了,外洗内服。”阆九川向建兰点头。
建兰传到外面,又有家仆很快就取来药汤,还有一个冲洗器,是用一条瓷管做成的,上圆下小,有个泵头,方便压水。
阆九川先让曾济川喝了一碗,然后又另外拿起灌了决明子汤的瓷管替他冲洗双眼,道:“接下来三日,您这双眼,每日晨起冲洗一次,入睡前也冲洗一遍,勿要见风见火尘,这几日可用纱巾蒙眼,三日后就可除了。”
曾济川应下来,清凉的药汤冲洗过双眼,用干净的棉帕轻轻摁干淌下的水,他眼睫微颤,睁开眼来。
欧院正走过来,见他眼中有青光流转,水润澄亮,再不见一点白浊的雾膜,而是如光淬入眼底,晶亮无比。
所谓拨开云月不过如此。
欧院正难以置信,看向阆九川,她甚至连气息都没乱上几分,动作又稳又快,就已经完成了这种压力极大的金针刺术。
真是后生可畏!
激动之余,欧院正向阆九川拱手夸赞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小道友医术高明,老夫佩服。”
“只是一个小小的抜障术罢了,您老就折煞我了。”阆九川避开,拿出一瓶做好的药丸递给曾济川:“这是明目地黄丸,每日饭后吃上一丸,吃完了您的眼睛就完全恢复了。”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给您开的养身方子也可以吃,但您从前受了伤,伤了根本,元气难足,我建议您日常可练道家的八段锦,用以提升阳气,增强体魄,阳气足,则血气足,身体康健。”
曾济川哎了一声,他贪婪地看着窗外面的阳光和景色,这是用他这双眼看的,不是阴阳眼,也看不到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恐怖之物。
只是看多了,他还是感觉双眼微微刺痛,便收回视线。
“刚刚才抜障,就别看强光太久,凡事都要讲循序渐进的。”阆九川劝了一句,又让建兰取来纱巾蒙眼。
曾济川起身,向她行了一个礼:“小道友真是妙手神技,当受老夫一拜。”
第330章 若想自救,清理门户
当官的人动不动就拜,好像在阆九川这里挺常见的,前头那个五城兵马司的梁大人如是,曾济川这里也是一样。
阆九川没有半点受不起的局促,只是稍微偏了半边身子,还了一礼,道:“大人不必如此,不过是交易一场,您上门求助,我卖本事,这解愁的因果银子,结清了就是。”
曾济川轻笑:“那自然少不了,不知小道友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阆九川还没回话,欧院正避嫌的老本能就来了,道:“这天渐暖,老夫先去找掌柜的讨盏茶喝。”
他也不等二人有什么反应,很识趣地往外走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谨慎,已经成了本能习惯了。
曾济川并不觉得有什么,为官的,总有些东西是有一定的约束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见怪不怪,像他们这样做太医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看向阆九川,道:“听说薛师给小道友的润金,除了那些阿堵物,还在书院供奉了一个长生牌位?”
阆九川点点头:“我身体羸弱,要求活,就得多攒功德,反馈自身,这也是道门中人最渴望的,功德深厚,神魂灵力也足。当然了,凡人也渴求,毕竟修得满身功德,旺家族,惠及子孙后代,如大人一样,做好官,自有一身功德。”
曾济川被捧了一脚,笑容溢上脸,话说得正气凛然,道:“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他又看向阆九川,道:“那有什么法子可以给你攒这功德,可要立个生祠……”
阆九川眼睛一亮,生祠,有当然好,但是她不配啊。
曾济川明明看到小姑娘的眼睛在听到生祠两个字时亮得惊人,但很快的就黯了下去,有些不解。
“生祠我当然很渴望,但我还不配呢。大人,我一没为大郸作出大贡献的事,二没为苍生谋福祉,岂敢受这供奉?便是立了我也受之有愧。”阆九川摇摇头,道:“有些供奉,一旦过了,反会受其困和反噬,所以不必了。等将来,我若做出了大功德之事,相信自有人为我立生祠。”
曾济川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小小年纪,却守得住诱惑,这道心,很正。
“我观大人财帛宫有横纹突生且气息略显暗沉,显示天耗入宫,也就是说,您将要破大财呢。”阆九川浅浅笑道:“所谓破财挡灾,大人也不必为此着恼,这笔钱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馈于您的。另外,您可再花一笔不少于千两的银子,捐给慈幼局什么的就好。至于我的润金,您随意给。”
曾济川:“……”
这算是又给他批了一卦吧,那这随意,到底是随多少?
曾济川想问,但看阆九川一副我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人了的样子,他又住了嘴。
等他离开万事铺回到府中,就被告知,他之前花了万两在当铺买下的一幅死当的名家字画,经过鉴定,是临摹出来的,也就是假货。
曾济川人麻了,破大财,批中了!
好大儿说正要遣人去找那当铺的算账,被曾济川一拦,不必去找这麻烦,就当买他眼疾好转的平安银。
大家也才后知后觉的得知他这翳障是真的治好了,立马把被骗的事给撇到一边,欢喜地说要去寺里拜神,毕竟老爷子还年轻又是曾家的顶梁柱,只要不出差池,一直在朝堂稳坐高位,曾家富贵最少能多一代。
不过此举也被曾济川拦住了。
要拜还不如拜万事铺那位万事通呢,毕竟她才是治好他眼疾的大功臣!
老爷子不点头,不拜神,那就做点好事,施粥铺桥铺路啥的,他们都能做,不差钱。
于是,曾家的管事都忙碌起来,等阆九川感受到功德落入灵台,都颇有些感慨,有银子真好,而万事铺的名声也因此传开来,来问卦求解忧的人也多了起来,此乃后话,暂且不叙。
彼时,阆九川被欧院正拦着,期期艾艾地想请她批两个八字。
“院正大人已经找人看过了?”阆九川接过那两个八字,道:“其实您老应该是心中有数,只是不敢全信了。”
欧院正心头咯噔一下,道:“小道友所言,实在匪夷所思,我欧家世代行医,不敢称德艺双佳的神医世家,但也可当得起济世为怀这词的,一朝败落,这……”
“伴君如伴虎,从欧家入太医院就应该有这个认知,富贵和危机,从来都是并存的,至于是不是一朝败落,您老这个岁数,难道那些因为站错队伍而被满门灭族的事件,您还少看了?”阆九川道:“所以没有什么家族是永垂不朽的,只看它的运数几何,一旦运数将尽,离它倒霉或消失于历史长河的时间也就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