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随着管事穿过重重庭园,期间阆九川也已从他口中听说了这三个大族,说是灭族,其实就是族中血脉,在以各种各样的死法丧命,便是与外人结亲的也不例外。
千年世家,枝叶繁茂,姻亲无数,如此牵连的血脉,不知凡己,所以宫听澜才觉得棘手,请了她出山。
“你要是再早些,估计我也接不到你的信儿。”阆九川道:“我也是刚刚出关。不过,这事我有些猜想,就是不敢断定。”
宫听澜眼神一深,这话是说她知道谁捣的鬼?
深知现在不是详说的时候,他也没探问,只等此间事毕。
来到一处药气弥漫的卧房,宫四迎上来,看到阆九川时,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宫四专攻医一术,我便让他前来坐镇,可惜……”宫听澜看向榻上的年轻男子,微微叹气。
宫四有些迟疑地喊:“阆九姑娘?”
“宫道友,是我。”阆九川含笑点点头,也看向榻上之人,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正是杨氏最后的希望,杨修永。
她上前细看,但见他眼眶深陷,唇色发紫,明明年纪轻轻,却给人一种油尽灯枯的腐朽感。
她抿了抿唇,伸出二指,轻轻搭在杨修永的腕脉之上,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
宫四在一旁静默不语地看着阆九川的动作。
阆九川一手掐诀,扶脉的手指尖凝出一缕混合着精纯神识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
这一探之下,她微微蹙眉,脸色有些凝重。
杨修永的体内,可谓一团死寂!
“脉象不好,他的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多处关键节点壅塞不通,五脏之气更衰弱不堪,五行循环近乎停滞,无法令五脏气血运行,这仅有的一丝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还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抽离,若非你们用灵药吊命,只怕早已……现在虽然吊着一口气,但治标不治本。”
阆九川收回手指,叹了一口气,这绝非寻常病症或伤势,更像是一种,从根源上的枯萎。
宫听澜点头:“与我看到的一样,也正是如此,才不得以请你前来,看能不能给他续得这生机。”
“你和杨氏有故交?”阆九川挑眉问。
宫听澜淡笑:“也称不上故交,杨氏世祖以拥立之功发迹起家,后代延续千年,早已经历数个朝代,其家族名人辈出,虽然近两百年没那么辉煌了,但也是难得的世家大族,我和他父亲,倒是有过交集。”
他指了指杨修永,道:“他之父,杨承霖,极善水利,却又不善为官,他为人过于耿直,说话也太刚直,不懂圆滑,往往都是被排斥的。可水利一事上,谁请他,他都会前往,他所为不是名利,是为百姓。”
他说着,神色黯淡下来:“但这样的人,也死在自己最善的水利中,被一场水夺去了性命,可笑的是,那河滩,深度不过在他的腰间。”
好人总是不长命。
一阵沉默,气氛有些伤感。
阆九川打破沉默,道:“你我皆是修道中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他如今经络闭塞,气机断绝,生机流逝,非药石能医。他此情,像是整个族群的运数反噬,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了生机源头。”
宫听澜脸色冷沉:“你是说有人动了杨氏一族的族运?”
阆九川点点头:“千年世家的灭族,灭的可不是一个半个人,能无差别的收割每一个族人,只能是祖坟族运出事。这个容后再说,先处理一下他。”
她话音毕落,手中解下腰间的骨铃,祭在杨修永的额头上,骨铃的灵气一下子钻入他的眉心灵台中。
阆九川又取出金针,双手掐诀,素手一翻,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金光的金针出现在指间,微微调息,出手如电,金针精准地刺入杨修永周身大穴。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宫听澜他们只能看到一抹针影,等她动作一停,所有针都已入体,她又换了一个道诀,嘴里喃喃吟念,双手拂过他身上的金针,蕴含着精纯的玄冥真气打入针体,针尾发出嗡的一声,齐齐颤动起来。
昏迷中的杨修永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上渗出汗珠,可脸色,却渐渐发生细微的变化。
是这些针在缓缓疏通那些淤塞的经络节点,重新引动他体内一丝微弱的真气流转。
宫四眼神炙热,这才是针刺之术的精妙之处啊,阆九堪为我师!
第517章 不如她多矣,窃运化生
用金针刺穴之术将杨修永壅塞的气机给疏导,针尾嗡鸣的时候,阆九川看了一眼,再看着宫听澜,说道:“光是针刺之术,还不能留得住这生机,用七星续命灯布个阵吧。”
宫听澜一听就明白了,七星续命灯,可暂借星辰之力,锁住杨修永的最后一线生机,便道:“我去办。”
他话音方落,人已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宫四趁机上前,向阆九川拱了拱手,询问起这针刺大穴的精妙,又恐阆九川误会,便道:“我对医颇为钟爱,并无窥探秘术之意,只为探讨,若有得罪,请道友见谅。”
阆九川一笑:“你比宫七和宫十六都板正,你放心,我个人并没有什么不能示人的秘法,能救人命,能济世,才是医存在的意义。”
她说罢,就杨修永的身体和他探讨针刺术法,用什么针,是平是泄,以什么针法,配以什么道诀真意,毫无保留,还顺便商讨起用药的方子。
等宫听澜带着七盏造型古朴的油灯凭空出现时,两人只差没把杨修永给剥光了,将他的人体经脉给解剖出来一番探讨。
宫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事分轻重,便接过油灯,按照阆九川指点,按北斗七星方位环绕床榻布置。
阆九川双手掐诀,指尖弹出七点火星,精准落入灯芯。
宫听澜叹为观止,看着阆九川道:“你道为更精进了。”
“神魂俱全,又得了淬体,还有之前做下的功德反哺,确实精进,但还不够,修行之路漫漫。”阆九川自谦一笑,话音一转,道:“虽然七星续命灯可借力锁生机,但此法治标不治本,根源不除,灯灭人亡。”
宫听澜面露沉凝,道:“就看这一线生机他杨氏能否抓住了。”
随着金针通经活气,又有七星灯照耀,杨修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宫听澜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皱眉道:“这灭族根源,只怕就如小九你所言,问题出在杨氏祖坟族运上。据幸存的老仆说,钱李两家,甚至杨氏族人近几十年来死因愈发蹊跷,有练武走火入魔的,有意外横死的,有郁郁而终的,甚至有无故昏睡再未醒来的,还有读书读到发疯跳城楼的,不说修永之父是落了浅水滩淹死,就他……”
他有些无奈,道:“他落得这昏迷不醒是为何,是因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但我也看过,他脑子并无伤,却是日渐衰弱昏迷不醒,其实这种厄运,杨家仆从已是见惯不怪了。”
阆九川想起一路走过来时,这个老宅所沉淀出一种腐朽衰败的气息,以及仆从所流露出来的麻木,大概就是见多了吧。
“他们几个家族的气运都在衰败,被厄运缠绕,实不相瞒,我曾尝试探查杨氏的祖坟,但许是修为有限,只觉那地方气息滞涩阴沉,有日薄西山之意,却看不出具体端倪。”宫听澜面露羞愧,道:“我不如你多矣。”
一个祖坟之气日薄西山,其实也不会太稀奇,毕竟吉地若遇了大动,诸如天灾的地动山摇,一点相差都会影响风水格局,可杨氏这样的千年世家,真遇了这样的劫,也会马上找人重新修整,毕竟祖坟乃是一族气运凝聚之所,重中之重,不可轻视。
所以看到他们有日薄西山之意,他才觉得不对劲,族人接连出事,杨氏应该早有察觉才对,可仍是抵不过命运,如今只剩下一根独苗。
可惜他没窥看出杨氏的祖坟有何处不对。
“你也不必羞愧,对方若想挖掘气运偷天换日,必不会只是用一般术法损毁风水。”阆九川站起身,眼神锐利:“带我去看看。”
宫听澜吩咐宫四看顾杨修永,他则带着阆九川出了祖宅,两人都修为不错,用上了神行术,瞬息就来到位于华阴山脉的杨氏祖坟。
尚未靠近,阆九川便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气息,此地山明水秀,本是上佳的风水宝地,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与死寂,鸟兽绝迹,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变得微弱。
她抬眸,明明才是下午晌,可阳光却落不到此处,显得阴凉森冷。
只一眼,阆九川便知此处吉地已无吉气,吉地变死地,不出事才怪。
两人踏入祖坟范围,那种感觉更为明显,她眯着眼看去,属于杨氏族人的,旧坟加祖坟,不知凡己,一座座墓碑肃立,她却感受不到应有的庄严肃穆,反而有一种被压制、被抽取的虚弱感。
宫听澜讶然:“之前我过来,还没有这般阴沉,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