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好土壑,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阆九川又取过篆刻好的三面碑铭,只写了名字,深深地插在土丘前,随后才拿过一壶清酒,这是用菊花和朝露酿出来的菊花酒,里面还特地添了安魂符,清冽甜香,缓缓地奠洒在土丘前,渗入泥土。
“虽迟但到,九川渡你们一程。”阆九川取下帝钟,盘膝坐下,摇钟诵读大慈悲咒。
经文混着钟声,传至四面八方,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引动着周围的气流,绕着小小的陵园环行,园中那棵新栽的松树,在微微晃动,仿佛在为故人哀叹惋惜。
崔氏泣不成声,双手抵在额前,跪在了土丘前。
只求你们能入轮回,得享安宁。
府邸之外,有人乍听得钟声震荡,那诵经声更是充满慈悲,不由驻足聆听。
这鬼宅,是有人在里面超渡冤魂么?
阆九川一共念了三次大慈悲咒,随着她的告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属于怨魂残存的怨念,仿佛被经文洗涕,渐渐变得平和,消散于天地间。
自此,因果彻底清偿。
阆九川拜了下去,看着三个土丘,默默地念:“假如真的在天有灵,你们一定要保佑我,待有朝一日我弄死澹台清那老狐狸,大仇得报,必来坟前痛饮一壶。”
风声呜咽,仿若无声的鼓舞。
事毕回到府中,崔氏就倒下了,阆九川给她行了一遍针,道:“天大寒,您气虚体弱,就别外出了,着了风寒,难以得好。”
“你,你又要走了?”崔氏一惊。
阆九川说道:“大仇未报,还有好多谜团未揭开,我需要一直向前。”
崔氏蹙眉,哑着声道:“我也没有资格劝你,只说一句,小心为上。”
阆九川点点头。
“夫人,三姑奶奶回娘家来了,正过来栖霞阁,说要探望您。”程嬷嬷走进来说了一句。
崔氏一怔,婉言拒绝道:“我身子沉疴,她产子没多久,还要奶孩子,就别过来了,以免过了病气。”看阆九川眼露疑惑,便解释道:“她是你三姐姐,闺名采甯,长房嫡长女,你祖父走的时候,她正怀着身孕,婆家规矩严,免得冲了喜,就没回来。”
正说着话,丫鬟又来传话,阆采甯已经来了,崔氏无奈,只得让请进来。
阆九川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织锦袄裙,身材略显丰腴,但眉眼有些愁容的年轻女子被吴氏陪着走了进来,对方一看到她,就双眼一亮,眼中有迫切之色闪过!
阆九川眸子一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主要是奔她来的,有活来了。
第530章 九妹妹是个真大师!
阆采甯前来探望崔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场的人都察觉到了,在她眼神频频暼向阆九川的时候,崔氏也看出来了,咳了两声。
“我乏了,九川,你代我送你三姐姐出去吧。”
阆九川起身,行了一礼,就看向阆采甯:“走吧,我送你。”
“啊,哦。”阆采甯站了起来,先向崔氏行礼,随后就跟着退了出去。
程嬷嬷把阆采甯送来的礼取来,说道:“有一支五十年的山参。”
“国公府家大业大,但规矩严,听说还是温夫人当家,拿出这山参,想来她是别有所求。”崔氏不在意地看了一眼,道:“收下去吧,她频频看向九娘,估计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老奴去大夫人那边打听一二?”
崔氏摇摇头:“不必,我既以决心吃斋念佛,就不管这些俗事了,我体弱又无用,也帮不上忙。而她找的是九川,估计也是关于玄门道学那些事,我更是不懂。”
她叹道:“只盼着九娘顺遂平安。”
阆九川的路铺满荆棘,她帮不上,只能替她祈福了。
走出栖霞阁,阆采甯就期期艾艾地对阆九川说:“九妹妹,你我姐妹十数年不见,姐姐能到你屋里讨一杯茶喝么?”
阆九川瞥她一眼,点了点头,将她带去了自己的书房,让建兰沏了茶来。
阆采甯打量着她书房的布置,很简单,摆设也不贵重,但墙上挂着的那副山水画,像是活的一样,很是逼真。
而站在这个书房,她感觉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都散去了不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扭头又看向阆九川。
她并没招呼自己,只是站在案桌后,取了黄表纸,化了朱砂,随后空荡荡的手中蓦然出现一支看上去极为不凡的笔,不由心头一跳。
阆采甯不动声息地打量着阆九川,这一看,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身材,突然有点自惭形秽了。
阆九川长得不算绝艳,可容色亦是妍丽,一双凤眸极有气势和灵动清澄,肌肤冷白胜雪,而少女正是风华年,举手投足都散发着矜贵高不可攀的气质。
清清冷冷的,这妹妹长得真好看啊!
难道修道之人便天生自带这种气质,那位圣女大人,堪称绝色,也是高不可攀,她远远瞧过一眼,但怎么说呢,她还是觉得眼前的九妹妹更好看些,耐看!
阆九川骤然抬头看过来,阆采甯吓了一跳,有种偷窥被抓到的尴尬,连忙挤出笑容来:“妹妹还记不记得我,我小时候,还抱过你的,还喂你喝过甜饮子呢,就在祖母那儿。”
阆采甯比她年长四岁,阆九川出生被生母薄待,养在老祖宗那里,她经常去那边,看望这个爹早逝,娘不爱的可怜妹妹。
后来阆九川被送去庄子,她就没见过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都长大了,她为人妇人母,管理后宅,天天有理不完的琐碎事,还要管着孩子,如此,还要受委屈。
而九妹妹,却是修了道,她是有什么奇遇吗?
阆采甯隐约听说荣家的事,也曾问过母亲,母亲语焉不详,只说荣家是邪端,凡正道都该讨伐。
这是她第一次见阆九川,却要叹光阴似箭,小时候或许亲密的姐妹,现在也是生疏不已,谈不上感情。
“不记得了。”
“抱歉,祖父走的时候,我怀着身孕,并不允许回来,只在府中服孝,后来我婆家生了些事,我这胎也养不好,一直卧床养着,是以我一直未曾回来,与你并没得见。”阆采甯解释道。
“无妨。”阆九川将晾干的符纸慢条斯理地叠成三角形,递了过去:“护身符,给你两个孩子,可辟邪。”
阆采甯惊喜地接过来:“你知我有两个孩子,哦,是母亲说的?”
阆九川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这位三姐姐,许是长房嫡长女的缘故,容色出众,又是受宠长大的真正娇女,气态大方华贵,大概是还年轻,说话还带着几分愚蠢的天真。
这是没受过毒打的娇娇,不过,这天真,也快被身上的破事儿给掩去了。
阆九川又给她一张:“这张你自己戴着,你身上晦气不少,若是日积月深,你不但会倒霉,还会生病,严重的可能会丧命。”
阆采甯的笑脸一僵:“!”
她默默接过那张符箓,神奇的是,这符入手,她整个人更舒坦了,仿佛内心的焦躁都会被抚平。
“原来九妹妹你真是大师啊!”阆采甯喃喃地说了一句。
阆九川看着她身上的晦气像遇到克星似的散开,问:“你寻我何事?”
阆采甯回过神,将符箓分别收在荷包和腰带,看向阆九川,眼神热切,一开口,却是红了眼眶。
“九妹妹,你帮帮我,莫让姐姐骨肉分离。”她说着,作势要跪。
阆九川皱眉,指尖一弹,阆采甯跪不下去了,惊恐地看着自己腿,直到被阆九川压在凳子上,腿脚又恢复自如,不由畏惧地看着她。
“有事说事,不要跪,什么骨肉分离,孩子不是在你身边吗?”阆九川看一眼她的脸,儿女双全,福禄均满,且夫妻和谐,挺好的面相。
阆采甯眼泪滚了下来,道:“现在是,但我怕很快就不是了,我婆婆,想把我的囡囡抱到我大姑子那边养。她说什么只是个小丫头,也不是嫡子,送过去也没啥。呸,她敢把国公的嫡长孙送去别家,我公公和曾婆婆能把她生吞了!”
她用帕子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道:“小丫头又如何,那就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吗?还是嫡小姐,是我卧床卧到快生才生下来的,她不疼,我疼,凭什么要送到我大姑子那边养?女儿怎么就不是人了。”
“说重点!”
“哦!”阆采甯噎了一下,抽噎着说:“我大姑子,成亲快六年才生下一个娇贵的姑娘,结果,孩子在产道憋得太久,弱得很,一天就没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整日抱着襁褓说我儿没死,还我儿来,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我婆婆就说把我囡囡送过去,也好叫她好起来,这不是剜我心要我命吗?她的女儿是宝贝,我就是草,死了无所谓么?”
“你是想找我治她的疯病?”
“可以就最好了。”阆采甯叹道:“我也不是不同情她,也不是不惋惜,那孩子要是活着,也是天生凤命的贵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