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霸王折腰记_格兰桃【完结】(182)

  他站在一众孩子中间,是领舞。

  节目完美落幕,小脸涂得红扑扑的他,着急地看向观众席,找到她的瞬间,他两眼放光。

  他拨开了挡在他前面的那些同龄小孩,踉跄地奔向她,拥住她,用那像淬了星光一样的眼睛看她,说:“妈妈,我表现得好吗?你喜欢吗?你开心吗?”

  她很开心。

  那天她抱起千礼,在空中转了一圈,说:“谢谢宝贝,妈妈很开心。”

  而千礼也很配合地张开了双臂,“我起飞啦,我起飞啦——”

  他笑喊着,“妈妈,我好爱你。”

  为什么变了呢?

  她好像好久好久没有从千礼的口中听见“爱”这个字了。

  是什么,让那些属于母子快乐的回忆,变得不堪、变得压抑、变得痛苦窒息了呢?

  是她,和她愈发旺盛的欲望与偏执。

  往昔的林千礼,在反抗时,还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

  而今天的他,在看她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星光了,有的只是无尽的麻木与冷漠。

  想到他的眼神,邓琼安再次感觉心上传来一阵钝痛。

  她突然有些害怕——就好像,她会就此失去她的孩子,失去那个说爱她的孩子。

  冰凉的罐体贴上面颊,低温让邓琼安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抬眸,对上了陈映之揶揄的目光。陈映之的身后,站着面色温和的向以桃。

  陈映之朝她挑了挑眉,“喝吗?”

  邓琼安再次看向她手心的啤酒,沉默地接过了。

  “哟——”她刚接过,陈映之就开始阴阳怪气了,“难得啊,一向讲究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上等人,也开始接受我们下等人的小快乐啦?”

  她和向以桃,一人坐一边,将邓琼安夹在了中间。

  眼眶中尚存的湿润,随着两人的强势加入,烟消云散。

  邓琼安感受着被冰啤酒冻得有些疼的掌心,对陈映之说:“我没心情和你吵嘴。”

  “噢~”闻言,陈映之一耸肩,“你没心情,可是我有啊。看你不痛快,你都不知道我多高兴啊~~”

  邓琼安白了陈映之一眼,“刺啦”一声,拉开了易拉罐罐口。

  冰凉的液体入口,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千礼在喝那些白酒、红酒的时候,难受吗?

  他从来都没有喝过酒,他其实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儿。

  想着,邓琼安垂眸,看着微微发红的掌心,眼睛又湿了。

  向以桃与陈映之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她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有的没的聊着,聊了很多,关于楼下的小萝卜头们,关于邓琼安前段时间唱的那首歌,关于后天傍晚的广场舞选曲……

  福利院的天台挂着孩子们最喜欢的串珠灯,晚风拂过,叮铃作响。

  酒气弥漫,醉意上头。

  “啪”的一声,啤酒瓶底砸在木桌上。

  陈映之红着一张脸,看向邓琼安,说:“要我说,你就应该去和千礼道歉,去和他说,这么多年你错了,你不该那么逼他。”

  “你懂什么?”邓琼安悠悠地瞥了她一眼,显然也喝多了。

  她迷离着双眼,却口齿清晰,“你又没有孩子,你怎么懂得做父母的心情。”

  “哟哟哟哟,你~又~没~有~孩~子~”陈映之两手一摊,油腔滑调,“你听听以桃,认识这家伙十二年了,我还是很讨厌她。”

  “我又没求你喜欢。”邓琼安也不恼,只是翻了个白眼。

  “你说我没有孩子,是,我是没生过孩子。”陈映之又喝了一口酒,说:“但我和以桃这些年,养大的孩子可比你多多了去了。”

  她抬手,指着邓琼安,一字一顿,“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没等邓琼安回答,陈映之说:“是口是心非,大粪嘴,豆腐心啊。”

  “大粪嘴?”邓琼安一激灵,站了起来,“你说我什么嘴?人家都是刀子嘴,你说我大粪嘴?!”

  “对啊,大粪嘴!”陈映之毫不怯场地也站了起来,“你自己也不掂量掂量,你情绪上头的时候说话多难听,那味儿比屎都臭。”

  说着,她还嫌恶地在鼻前挥了挥手。

  “陈映之!你以为你自己懂得很多吗?”邓琼安喊:“我们母子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决的。”

  “但是道歉是一种态度。”陈映之突然沉下脸,“你连道歉都不愿意,还谈什么别的?”

  “……”

  “你不愿意道歉,是因为你觉得道歉需要承认你做错了,需要推翻你将近二十年对千礼的所作所为,这侵-犯了你身为家长的权威罢了。”

  “你根本就不懂。”邓琼安神情闪躲,却仍在狡辩。

  “噢?看来你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陈映之坐了下来,“那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你应该固执己见才对吧?你继续像以前一样对待千礼就好了啊,反正千礼这孩子性格好,被你教得逆来顺受……”

  “你就一直用你妈妈的身份,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崩溃……”

  陈映之平静到没有波澜的语气,在潮热的夏夜,却自带一种寒意。

  她眼皮也不抬,“压得他绝望、压得他想要结束自己……”

  邓琼安听着,脑海中闪过了林千礼那麻木到迟钝的目光,心下一颤。

  “够了!”她怒喝道。

  喊声逐渐消散在夜色中,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邓琼安眼眸低垂,她甚至不敢在脑海里去重复陈映之的话,似乎只要多想一次,那些假设成真的可能性就会多上一分。

  而与她的仓惶相比,陈映之就显得自如多了。

  她腿踩在凳子上,硬是啃完了一只卤鸡腿,才瞥了邓琼安一眼。

  她刚看她时,她也看了过来。

  见状,陈映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和以桃这些年,碰到的孩子这么多。我可以非常严肃地告诉你,千礼,已经比很多很多的孩子都要乖巧懂事了。”

  “可是他不如似锦优秀,也不如越吟能干……”

  “你看看,我就说她大粪嘴吧。”陈映之无语地指着她,去看向以桃,“冥顽不灵!”

  向以桃叹了口气,看着邓琼安,温声道:“琼安,你为什么总是要拿孩子们比较呢?越吟有越吟的优势,似锦也有似锦的特长,你总是能一眼看见别的孩子的好,但却好像根本察觉不到千礼的优点……”

  她摇了摇头,说:“不,你只是对他的优点视若无睹,他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的,是需要惩罚的。”

  “这题我会!”陈映之笑着抢答,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前两天我上网,还看到人家说呢,这就是中式家庭!总是觉得孩子这不好那不好,妄想通过贬低让孩子更上进、更发奋图强,其实啊——小孩儿那脆弱的自信心,早就在你们这些一言一语中碎成渣渣咯。”

  “啊!!”酒滴到了邓琼安的脸上,她还是有些失控。

  她对陈映之发脾气道:“你把酒洒我身上了!!”

  闻言,陈映之却无所谓地一挑眉。

  “擦擦嘛,脸上有酒,就擦擦;衣服上有酒,那就回去洗洗,晾干了又是一件干净的衣服。”

  她凑近,然后用指腹擦去了邓琼安脸上的酒,说:“犯了错,说了改了就好;没犯错,表现得好,那理应收到夸赞与表扬,不是吗?”

  “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坐在椅子上,跟着节奏舞动了起来

  陈映之唱歌也跑调,但这一回,邓琼安突然不想开口说她了。

  她愣住了,是啊,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玩闹时的唱歌跑调本就不是大事;人生几十余载,一时的方向混乱,也本不该是大事。

  她对千礼,甚至不如她们对她。

  邓琼安想,她总是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可控,就反复地斥责他、鞭策他、贬低他……要求他事无巨细得完美,而忘记了他还是个孩子。

  痛感裹挟心跳,她烦闷得有些无法喘息。

  “琼安,千礼官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向以桃笑着看她,“孩子们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正在帮他打官司。虽说现在还没有多少进展,但是至少申请到了临时工作的许可,你可以暂时放心的。”

  “很厉害的律师?”邓琼安问。

  “对啊对啊,听说是什么什么律所的头牌……”陈映之接话接一半,打了个嗝,“不对,头牌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哎呀!就是那律所最厉害的律师啥的,听说还是什么合伙人,反正千礼说,那是相当的厉害——”

  陈映之喝多了也是话痨,她手舞足蹈地说了许多。

  许多邓琼安不知道,但她却格外想要从林千礼口中知道的……信息。

  她再三犹豫,喉间万分艰涩,“你……你们为什么都知道?”

  沉默,是她们给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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