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袁老师一直这么平和,邓琼安才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急性子有些冒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您的意思是……”
“您没看过这次元旦晚会千礼表演的话剧吧?”
“话剧?”
“是啊,我之前只知道这孩子会唱歌跳舞,没想到他在演话剧这方面这么拿手!我这里有段当时我在现场录制的视频,您可以看看?”
“……”
“其实我今天来找您,也是说这个事情的。我之前和千礼上一个班主任谈过,他是说,千礼好像并不太喜欢唱歌跳舞,我觉得您既然想让孩子走这条路,换个方向会不会更好一点?”
“我旁观过几次千礼在准备话剧时的彩排,这孩子好像还挺喜欢表演的……”
“我这么说可能您会觉得有些越界了,但是我还是想说,作为老师,如果孩子能够选择一条自己喜欢的路,你们家长的也会轻松点,孩子也会快乐些?您说对吧?”
“您现在是在告诉我,千礼不快乐?”
宁城夜间的寒风从向以桃与邓琼安中间穿过。
邓琼安沉默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无暇顾及其他。
当然不对。
她的指尖紧紧地扣着皮包,这怎么会对?
从千礼出生开始,他就是为了站在那个舞台上存在的。
现在,临近高考,要她放弃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转而让千礼去学表演?
这怎么可以。
他又怎么会不快乐?
有吃有喝有穿,过着比普通孩子幸福到不知多少倍的富裕生活,他怎么会不快乐?
邓琼安固执地摇了摇头,抬头的瞬间,眼中溢出了难以扼制的愤怒。
走在她身边的向以桃,对于整件事都并不知情。
但她却能够敏锐地感知到此刻邓琼安的低气压。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路过那家汉堡店的时候,向以桃看了又看那挂在招牌下今日特价的横幅,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买向似锦心心念念的汉堡。
“妈——”
转过街角,向以桃一眼就看见了从福利院门口朝自己奔来的向似锦。
“阿姨好!”
向似锦和邓琼安打了个招呼后,便扎进了向以桃的怀中,开始嗅闻——
“闻什么呢,跟个小狗一样。”
向以桃按住向似锦的额头,往外推了推。
回应她的,却是向似锦委屈巴巴的目光,说:“妈——我的汉、我们的汉堡呢?”
那装出来的泪眼还有几分逼真,她顺势摸了摸肚子,“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一个小时啦……就是小狗也要吃饭呀。”
闻言,向以桃瞥了一眼身旁阴沉着脸的邓琼安。
她摸了摸向似锦的脑袋,温声道:“明天再吃,不急。”
“急!刚才林千礼还嚷着要吃……”
“林千礼!”
话音未落,邓琼安突然朝着在福利院门口的林千礼吼道。
突如其来的怒喝,让向似锦猛地站直了身体,她错愕的眼神扫过一脸愤怒的邓琼安,又扫过了神情复杂的向以桃,最后……
她听见林千礼逐渐靠近,停在她的身后。
只见邓琼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现在跟我回家!”
母子俩逐渐消失在盼江福利院前,向似锦跟着向以桃走到福利院前。
她一步三回头,轻声道:“妈,出什么事了?”
向越吟眉头微皱,“林千礼这小子期末考考砸了?”
向似锦应道:“没有。千礼这次考得挺好的啊,我记得他年级排名进步了十几名呢。”
“那他妈又抽什么疯?”
“越吟。”
向以桃用眼神打断了向越吟,“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家长会刚结束的时候,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啊……然后千礼他们班主任和她谈了一会儿话,就这样了……”
向似锦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她又回头,盯着早就没有林千礼身影的街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妈、哥,我先回去看一下,我有点担心,是因为千礼在元旦瞒着琼安阿姨参加话剧表演的那件事……”
她迈开步子,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向似锦皱着眉,看向向越吟。
“不管是话剧也好,考试成绩也罢,这件事情都是他们家的事情。”
他冷声道:“似锦,我们是外人,你明白吗?”
“平时你隔三岔五地替林千礼出头,已经有些越界了……”
“哪里越界了?”
向似锦不解地回过头,试图甩开向越吟的手。
“那是他们的家事!”
察觉到了她挣脱的动作,向越吟突然拔高了音量,低吼道:“这几个字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他逼近了两步,说:“我们和林千礼只是邻居,哪怕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邻居,他瞒着琼安阿姨参演话剧,他就应该提前做好他妈妈会知道的准备,而不是等到东窗事发了,让你去替他善后!”
“我没有想要替他善后!”
向似锦应道:“我只是有点担心他!”
“你为什么要担心……”
“越吟。”
向以桃走到两兄妹身边,轻轻拍了下向越吟紧紧扣在向似锦手腕上的手,“放手,你抓疼似锦了。”
在母亲的要求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他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地落在向似锦紧蹙的眉心上。
“越吟。”
向以桃温声道:“我们虽然和千礼只是邻居,但毕竟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在有些事情上不能够这么冷漠。”
“你更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和似锦吵架。你们是兄妹,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
兄妹两个字碾过舌尖时,向越吟抬眸,神色复杂地看了母亲一眼。
见他没回答,向以桃才看向了向似锦。
她揉了揉似锦的脑袋,说:“似锦,你哥说得也没有错,这件事情毕竟是千礼和你琼安阿姨的事情,我理解你担心好朋友的心情,但是有些事情,我们确实不好插手。”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等晚一点,妈妈和你一起去看看……”
“妈……”
向越吟不耐烦地打断向以桃,“这么多年了,我们都知道林千礼他妈是什么德行!这个时候插手,我们只会自讨没趣!平时隔三岔五的,他妈就阴阳你两句,你都不记得了吗!”
“越吟!”
向越吟一反他往常在大人面前的样子,让向以桃眉头紧锁。
她还想再说什么,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就划破了长夜——
第37章
在触及电话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向以桃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越吟你照顾好似锦。”
她匆匆撂下一句话,离开了。
刺骨的寒风在福利院门前盘旋,每一次的流动都吹起了墙角的落叶。
那些冷空气,好似猛烈的一巴掌,打散了三人在院前的欢声笑语。
僵持间,过往经历的无数个画面正在不断拉扯着向似锦——
高一的雨夜,人声鼎沸时,邓琼安那毫无顾忌的一巴掌;
一月前的夜晚,林千礼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
还有在这相识数年间,几度被她认为是电视连续剧的吵闹声、辱骂声,以及种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向似锦再次迈开步伐,可仍是无法前进半分。
她强忍着再次被拉住的烦躁,低声道:“哥,我只是去看一看,不会去干涉他们家事的。”
“你没有必要去这一趟。”
向越吟拽着她,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冰冷,“需要我告诉你几遍,似锦,你是个外人。”
“我知道我是外人!”
烦躁与担忧涌上了心头,那些持续不断萦绕在心间的陌生情绪,在此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豁口。
她往后猛地退了一步,甩开了手,“我当然知道我是外人,所以呢?我是个外人,我就不能担心他了吗?”
“你担心他做什么!你又以什么样的立场和身份去担心他?!”
他冰冷的字眼一股脑地砸向她,但换来的却不是向似锦如往常一般的道歉与内疚。
而是她冰冷的目光,是她从未看过他的眼神——
疏离、不解与……失望。
向似锦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哥,我们和千礼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可以是邻居、可以是朋友,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甚至可以称作是家人。但……我们独独不该是外人。”
“你和千礼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矛盾吗?”
向越吟眸光一颤,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不论是幼时刚认识自己的林千礼,还是现在这个明显感知到自己并不讨喜的林千礼,都没有和他发生过任何可以指摘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