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小院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她就像是一颗小小的沙砾,混在环境当中,没有一丁点可以供人发现的闪光点,没有人能够看见她,除了奶奶和向似锦。
直到她决定走向林千礼的时候,向似锦的妈妈认出了她。
向以桃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问:“念真?”
柳念真浑身一激灵,似乎没有料到在这里除了林千礼,还有其他人认出了她。
在她愣神的时候,向以桃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往日在学校碰见向以桃的时候,她总是不敢去直面向以桃的目光。
在向似锦的口中,自己的妈妈是个超人,是独自一人撑起了盼江福利院的勇者;而这样的超人妈妈又养育出了像向似锦这般优秀的女儿,柳念真想——这一定是个雷厉风行、强势多金的女人。
所以每每遇见向以桃,她只是羞怯地低下头,说:“阿姨好。”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上了向以桃的目光。
她发现向以桃和她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向以桃的长相很秀气,和向似锦那种带有一定攻击性的明艳长相完全不同,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气息。
向以桃非但不是她想象中那些有钱多金的妈妈,相反,她很朴素随和。
这种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感觉,倏地与她记忆中的某段碎片重合——
那是在她第一次发现向似锦的生活环境与她认为的完全不一样时,如出一辙的震撼。
初中刚与向似锦成为朋友的时候,柳念真总是认为,像她这样阳光开朗、样貌出众、成绩优异的天之娇女,一定是被金钱和爱堆砌出来的。
她的家境一定和班上那些富家子弟的差不多,所以才会这样的自信、这样的明媚。
直到她发现……向似锦根本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她会蹲在自家门口啃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也会为了汉堡店打折促销、卖十块钱三个的汉堡欢呼雀跃,甚至……一听冰好的可乐,都可以让她乐得呲牙咧嘴一下午。
这一切,与她认为的,都相距甚远。
“念真?”见柳念真发愣,向以桃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她笑道:“你来这里找千礼吗?”
柳念真回过神,连连摇头,说:“阿姨早上好,我来找似锦的。似锦她在家吗?”
“嗯?”向以桃微微皱眉,“似锦她五一去北城找她哥哥啦?你不知道吗?”
说着,她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瞥了一眼正坐在孩子堆里心不在焉的林千礼,自言自语道:“奇怪,刚才千礼这孩子也说来找似锦……”
向以桃思忖了片刻,说:“可能似锦这孩子因为头一次出门旅游,有些兴奋过头忘记告诉你们了。你要是有事可以直接手机联系她噢,现在你们小孩儿不都有什么□□、微信的嘛?”
“嗯。”柳念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应道:“阿姨不好意思,似锦假期之前和我说过这个安排了,是我忘记她出发的日期了。”
“那就好。”向以桃微微一笑,“那你要进来坐坐嘛?正好五一了,我们弄了个小型的聚会,千礼也在,你们不是同班同学……”
还没等向以桃说完,柳念真就连连摆手。
她语气急促得就好像要证明什么一样,答非所问地又重复了一遍,“似锦真的提前和我说过了,是我忘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阿姨,家里奶奶还在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没等向以桃回应,柳念真转身就走。
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对上了林千礼不知道何时投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平静得毫无波澜,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他好像在说,你的谎言过于拙劣了。
第62章
微风卷动小院内的落叶,柳念真耷拉着肩,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个月来发生的所有。
在面对奶奶的时候,她是诚实的。
她没有隐瞒自己做的那些“坏事”,她的坦然,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公正的审判——
她需要奶奶作为正义的裁决者,告诉她,你是错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你最要好的朋友。
可是奶奶没有。
奶奶只是用她的手帕擦着泪水,在手帕被无尽的泪水浸湿后,又颤颤巍巍地走向屋内,拿了一包抽纸。
柳念真囫囵地抽着纸巾,情绪几度崩溃。
她哭着,抽噎道:“她不会原谅我了……奶奶,我再也不会有朋友了,我再也不会有朋友了……”
“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朋友,都怪我……”
哭泣让柳念真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胸膛上下起伏,连带着耳朵发出嗡嗡的异响。
纸巾将鼻子擦得通红,稍微一碰,就酸涩难忍。
奶奶就这样静静的,静静地等待着柳念真哭累了,才轻声道:“可是奶奶觉得,你的朋友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再也不理你呢。”
“奶奶,你不了解她。”柳念真吸了下鼻子,应道。
“嗯……”奶奶微微蹙眉,好半晌才说:“可是念真啊,奶奶觉得,你好像也不太了解你的朋友啊……”
“怎么会,我们认识……”
柳念真下意识地反驳,却在对上奶奶温柔的目光时,脑海一闪而过那日林千礼同样的话语——你真的了解阿锦吗?
见柳念真顿住了,奶奶才继续说:“那天除夕夜,她为了我们两个人,挡在那个混账东西面前,生生挨了下凳子之后,你和她道谢了吗?”
没有。
这个答案柳念真很清楚——她羞耻于自己有柳安平那样的父亲,她害怕柳安平的存在会让向似锦因此而看低她、疏远她,所以她选择闭口不谈所有和柳安平有关的一切。
而向似锦也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再提起那一晚的事情。
奶奶叹了口气,“奶奶知道你很害怕身边的人知道你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你害怕他们知道你的家人只有一个老婆子以后欺负你、看不起你,但是念真啊……朋友之间是需要坦诚的。”
“既然她那天能勇敢地挡在你我面前,奶奶就觉得她不是会因为这些事情瞧不起你的孩子。”
奶奶轻笑了一声,说:“奶奶年纪大了,可能不太懂你们现在小孩子们之间的情情爱爱。但是奶奶觉得,你既然这么在乎她的想法、既然这么害怕她因为其他人和你疏远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和她说呢?”
红肿的眼眶有些发涩、发疼。
柳念真眨了眨眼,问:“说什么?”
“说我想和你成为那什么……天下第一最最最要好的朋友啊。”
奶奶哈哈笑了两声,“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你想要成为她心里最重要的朋友,你不喜欢看见她有比你还要好的朋友,不就行了?”
老人俏皮地在空中随手比划了两下,“你就把这个问题抛给她,看她怎么解决嘛!像你现在这样,故意去离间她和她别的朋友的关系,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就适得其反嘛。”
“我……”柳念真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怎么?你之前和她说过这些话了吗?”奶奶追问。
“没有。”柳念真重重地捋了下鼻子,闷声闷气道:“如果我和她说了,她一定会告诉我——你就是我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奶奶直白的问话剖开了柳念真所有的纠结与拧巴,她擦眼泪的手停下了,怔怔地看着奶奶。
奶奶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念真?”
见柳念真没应话,她继续说:“你说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成为她最好的朋友,奶奶让你去和她直说,你却能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她本来就把你当成最重要的朋友,那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奶奶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相当温和,但此刻柳念真却莫名觉得她有些严肃。
她的双唇紧紧地抿着,好半晌,才轻声道:“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
话音落下,沉默便开始在祖孙俩之间流窜。
远处仍能听见孩童们玩闹哭泣的声音,但却无法打破这层厚重压抑的气息。
许久,奶奶尽力挺直的背,倏地弯了下来。
她佝偻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念真,你是奶奶心里最重要的人。”
柳念真不解地对上奶奶有些浑浊的眼睛,听见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是我最疼爱的孙女,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好好照顾长大的宝贝。”
“我们之间是家人,是由血缘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家人。”
闻言,柳念真脱口而出,“奶奶,你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那那个小姑娘呢?”奶奶微微偏头,笑了。
“……”似乎没有料到奶奶的问题,柳念真一时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