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识字识得昏昏欲睡,这一下直接来了精神,从桌子上溜走,回到云翩诚的肩上。
云翩诚点击【是】,接着起身下楼。
一楼的诊疗大厅已经被云翩诚收拾过了,云朵状的茶几上还摆着一些加急网购送过来的水果。
“下午好,”云翩诚和拘谨的多格打招呼,“需要热牛奶吗?”
多格连忙摆手摇头,又是一口气叹出来:“不用了程小姐,你愿意帮我进行治疗,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请先坐吧。”云翩诚说。
她点上熏香,又走进茶水间,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热水,折返回去放在多格面前。
多格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着云翩诚,将这件熟悉的屋子又在记忆力铭刻一遍。
热腾腾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模糊了多格疲惫萎靡的面容。
“我昨晚发给你的量表,你做完了吗?”云翩诚的声音穿过雾气,沉静而又让人感受到安定。
“我做过太多次了,”多格声音沙哑,情绪并不算激动,只是语气中有着许多无奈与厌恶,“我知道我这是战后PTSD,我们这儿有很多人都是这样。”
“你知道吗,其实以前帮助过我的心理咨询师并不是能力不够,只是……”
多格的话语卡顿,忽然捂住嘴,压抑着的呕声从手下传出。
他端起桌上的热水,雾气被晃散了型。
热水被他一饮而尽,而后又是沉默。
多格身上发出的恶心感和厌恶感过于强烈,纪淮开始躁动。
云翩诚把纪淮摘下来,在手上捏捏,补全多格没有说完的话:“只是,她们有的死在前线。”
话音刚落,多格便开始颤抖,手中用力,一次性杯子开始变形。
早就接收到云翩诚信号的纪淮深吸一口气,开始吃饭。
负面情绪的剥离让多格的颤抖逐渐减弱,直到最后,他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略微失控的身体,深吸一口气。
“你在这里进行过心理咨询,”云翩诚笃定,“你认识赫瑟尔小姐。”
“是……她接诊过我。”
“她和你的性格很像,但似乎比你要活泼一些,”多格的注意力被转移,但联想到赫瑟尔的结局,眼中的神色再次暗淡下来,“但她也……再也没能回来。”
多格说:“我讨厌贝卢城。”
多格说:“我也不喜欢你。”
云翩诚没有接话,只是又戳戳纪淮,让它加大马力努力吃,好让多格继续说下去。
“或许你去了前线可以回来,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你身上有很让人恶心的……战争的影子。”
最后五个字,多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说完这句话,多格却猛然一怔,嘴唇上下颤抖。
“闭眼,深呼吸。”云翩诚说。
她的声音像是军令一样不可置喙。
多格下意识服从,闭上双眼,跟随着云翩诚的指令进行呼吸。
纪淮有些吃不过来了,在云翩诚手里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多格才冷静下来。
只是和他的情绪一同回落的,还有他的眼泪。
“抱歉……程小姐,我不应该这么说你的……”多格沉着嗓子,“我真是神志不清了……什么话都不经过脑子往外说。”
云翩诚并不在乎多格的看法。
她在高位这么久,褒贬不一的评价多了去,要是什么都去在意,她早就已经被负面情绪吞没了。
“我不在意这个,多格。”云翩诚平静道。
现在,她更关心的问题是——
“多格,你既然知道什么是战后PTSD,那么你或许应该知道,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分类……”
“深呼吸,冷静,组织语言。”
“告诉我,你最不愿意回忆的诱因是什么?”
第8章
是啊,诱因是什么呢?
多格已经许久不曾有勇气去回忆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在害怕,在反胃,在逃避。
他记得,他一共参加过三次战争。
第一次的时候他二十岁,和两个好兄弟一起去了前线,寻思着乱世出英雄,要拼点功名回来。
他第一次杀人,什么也没有拼出来,无名之辈。
只有炮火声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
第二次是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他回家不过刚休息两个月,伤口的新疤在他身上扭曲。
他告别妻子,拿起枪,和兄弟们前往。
他还活着,他的兄弟们也还活着,只是有一位当了逃兵,被人发现后当营处死。
多格当然知道军/纪是大忌,临阵脱逃当逃兵是大忌,但多格不愿去想明白,一条生命或轻或重死在了恐惧下,死在了和平前。
他想不通,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这些战争真的是必要的吗?
这一年,他晋升成了一个二十人小队的队长。
这个官不大,手下的人死了又被补充进来,进来又死去。
最后一次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他的最后一位挚友死在炮火下。
他什么都不想要,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太累了。
他冒着冲天的火光,断掉了一条胳膊,背起他挚友的尸体,跌跌撞撞往回走。
直到走到贝卢城,他因为残疾,终于获得了退役的资格。
纪淮情绪撑得难受,圆鼓鼓的。
“好好休息吧。”云翩诚捏捏纪淮,语气轻缓。
纪淮眨眼,一溜烟跑到楼上,蹲在书房的窗户上,闭着眼晒太阳。
日,太阳,热的,昀昀教的。
他不喜欢多格的情绪,那里面有一味欺骗。
这是一种分不清好坏的情绪,很容易让他消化不良。
“我无法休息,”多格说,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嶙峋的肩骨突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走出来。”
“你确定……都告诉我了吗?”云翩诚的目光一如之前,不偏不倚,不掺杂别的情绪。
多格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刚才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磕磕绊绊讲述完那三场战争,现在失去那股力量,被隐藏的情绪触底反弹,像被引线点燃的火花,忽然炸开。
浑身颤抖着,多格嘶哑的声音从身体里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告密了。”云翩诚言简意赅。
她见过许多这样的言论,也知道早年军营里的制度。
没有叙述自己成为队长的战功和具体原因,没有挚友潜逃因举报被捕遭处死的愤怒,只有痛苦和悲伤。
多格是举报有功被提拔的,甚至,连他的那位朋友也是他亲手处死的。
所以她初到贝卢城的时候,受到刺激的多格才会念叨着不要杀他,他是被逼的。
多格恸哭。
一大片云飘过来,璀璨的日光被遮住,客厅里忽然一暗。
云翩诚没有继续说话刺激多格,只是打开光脑操控灯光系统,把客厅的顶光打开。
赫瑟尔设计的灯光是暖橙色的,像是晚霞的颜色,呼唤着迷路的鸟儿归巢。
多格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自从失去第一位挚友,他就几乎已经哭干了眼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太后悔了,太难过了,太内疚了。
也太愤怒了。
多格的力气在泪水中被完全卸下。
桌上的水已经喝完了,云翩诚拿起水杯,去续了杯糖盐水。
多格依然埋着头,没有反应。
直到云翩诚用温度适中的水杯轻轻碰上他仅剩的那只手。
因为情绪上头,多格的手脚冰凉,接触到这个温度像是被烫到一样,手狠狠颤抖一下,注意力倒也是被转移回来。
“抱歉,我失态了。”
他哑着嗓子,接过水杯,连喝好几口才把水杯放回桌上。
见状,云翩诚才为他递上纸巾。
“不必感到抱歉,”云翩诚说,“你现在的情绪如何,方便继续吗?”
这个外来的心理咨询师手段还真是冷硬,不像以前那些温声细语的咨询师。
但似乎,他确实需要一位逼着他面对事实的人。
一味的温情安抚只会让他逃避。
深吸一口气,多格回复:“我可以的,麻烦你了。”
“这些年,你有试着去为他做过什么吗?”云翩诚问。
恐惧纷争、死亡与炮火只是战后PTSD的一个部分,这个让多格愧疚多年的人才是他的真正病因。
“他……没有自己的家庭,父母身体也不好,知道他的死讯之后也……我带回了他的尸体,立了坟……埋在,埋在他生前最喜欢的湖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我不知道……”
“他恨我,经常来梦里说要杀我,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
“他说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有去祭奠过他吗?”云翩诚不知道想起什么,身体一顿,垂下眼。